第一百八十七章 刘先生的新讲台(1/2)
开春之后下了几场雨,院子里的石榴树一下子蹿高了一大截,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树底下的青砖地遮出一大片阴凉。
赵卫东蹲在石榴树底下择韭菜,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刘先生走进来。
刘先生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但今天没有夹着书,手里空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回他那间小屋,而是直接朝石榴树这边走过来了。
他在赵卫东对面的砖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着沉默了几秒。
赵卫东把手里的韭菜搁在盆沿上,等着他开口。
刘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象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事的真实性。
“赵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区里通知我,去工农速成中学教书。”
赵卫东看着他。
“什么课?”
“语文。还有一门历史。”
刘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象是在看自己那双手——那双握了一辈子笔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渍。
“赵先生,”他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站在讲台上。”
赵卫东把手里那根择好的韭菜搁进盆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刘先生,你教出来的学生,会记得你的。”
刘先生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灰布长衫的下摆垂到膝盖上,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来,象是要去扶眼镜,但摸到鼻梁上才发现今天没有戴眼镜。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了。
他的眼框有些发红,没有泪,只是眼框那一圈红了,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心里慢慢升起来,被他用嘴唇压住了。
“赵先生,”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些,“下周一开学。到时候……”他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斟酌什么,片刻之后又说了下去,“到时候,我可能就不常见到了。”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事,你忙你的。”
刘先生点了点头,转身往他那间小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卫东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板关上之后,赵卫东蹲回原处,把那盆择好的韭菜端起来,抖了抖水珠,搁在灶台边上。
他听见刘先生那间小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纸张被一页一页拨过去,又停下来,象是在重新找什么句子。
周一那天早上,赵卫东起来倒脏水的时候,看见刘先生的屋门已经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是磨着毛边,但布面熨过了,裤线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夹着一只旧皮包。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叶,好象在量一棵树长高了多少。
赵卫东拎着空桶从胡同口回来,在院子里跟他碰了个对面。
“刘先生,第一天。”
刘先生点了点头,把皮包夹紧了一些。
“第一天。”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先生的背影从胡同里走远。
他的步速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象是这条路已经在他的脚下踩过很多次,又象是他的步子正踩上一条新的路,得用整个脚掌去感受地面的硬度。
他听见学校里传来的铃声,远远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之后的日子里,刘先生确实不常见了。
他每天一早就出门,傍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皮包里总是鼓鼓的,塞着作业本和备课本。
有一回赵卫东傍晚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刘先生推门进来,腋下夹着的那只旧皮包撑得变了形,象是塞了太多东西合不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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