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狂悖之名(2/2)
时间不多了。
徐行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未来的政局变幻,新党复起,旧党星散……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他轻轻将原主那份几乎完成的试卷移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不,他不能交那份,那是绝路。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微微颤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决择的重量。
最终,他落笔了。
不再是华美的骈文,而是以一种结构严谨、近乎冷酷的笔法,开始书写熙宁变法得失。
他不再堆砌辞藻,而是以超越时代的视野,写下了一篇《辩新法疏》。
他承认新法如青苗、免役、市易等在推行过程中产生了诸多弊端,但直其“初衷本善,志在富国强兵”,其弊“在吏非其人,法未臻善”,而非法意本身之恶。
他提出,治国当“取其精华,去其繁苛”,不可因噎废食,并恳切呼吁“法先王之意,而非先王之迹”,应为未来的变革留下空间与理论依据。
他写得极快,手腕稳定,字迹虽不如原主工整,却自有一股嶙峋风骨。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收卷的钟声恰如其分地响起。
徐行呼出了长长一口气,心中郁结尽去,望着眼前杰作。
他知道这份试卷交上去必定引起惊涛骇浪,但这是他的投名状,风雨过后的彩虹,才是他期待的。
不久之后,殿后暖阁。
一名身着赤色官袍的内侍,躬敬地将一份墨迹未干的试卷,悄然呈递给一位面容稚嫩却神态沉静的少年……正是皇帝赵煦。
“官家,此卷语……颇为不同,恐扰圣听。”内侍低声道。
赵煦面无表情地接过,目光扫过试卷上“辩新法疏”四字,瞳孔微微一缩。
他快速地浏览着,当看到“法先王之意,而非先王之迹”时,捏着纸张的指尖骤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快速地浏览着,当看到“法先王之意,而非先王之迹”时,捏着纸张的指尖骤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将那答卷者的名字“徐行”记在了心里,然后将试卷默默递还给内侍,挥了挥手。
————
五日后,礼部南院放榜之日。
黑压压的人群弥漫着焦灼。
徐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襕衫,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
“二甲!我是二甲第七!”狂喜的呼喊与失魂落魄的喃喃交织。
他缓步上前,目光从一甲前三名缓缓下移。
没有他的名字。
二甲,没有。
五甲……直到榜单最末尾,他才看到了那两个字——徐行。
“同进士出身”,榜末。
曾经的解元、会元,殿试竟名列榜尾!
消息瞬间炸开。
“看,那就是徐会元!”
“苏州的解元?竟落得个‘同进士出身’,还是最末一名?”
“原本我还以为他会是又一位‘三元及第’,却是这般虎头蛇尾。”
“听闻他在殿试中写了篇狂悖之文,为新法张目,触怒了帘中圣人,亲笔黜落至榜尾,其‘动摇国事,蛊惑君心’”
“嘘……慎!苏轼苏学士阅其卷后,曾评曰:‘立意乖张,不谙时务’,若非‘进殿试者皆不落榜’规矩,估计功名都会被革去。”
毫不掩饰的指点,混杂着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徐行。
他静静站着,身形挺拔,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悠悠之口,即使他早有预料还是伤人。
他看到了不远处几个相熟的、一同通过乡试的贡生,他们原本想过来打招呼,此刻却面露尴尬,尤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融入了祝贺新科进士的人群中。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可是徐行徐怀松?”
徐行转头,见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文士,穿着并不华贵,气质却沉静儒雅。
“在下正是。不知……”
“在下晁补之,”来人拱手一礼,语气平和,“适才见兄台神色,颇有古之遗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下敬佩,特来一见。”
晁补之?
徐行心中一动。
这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轼的得意门生,如今好象以秘书丞、着作郎召任国史编修。
“原来是晁先生,失敬。”徐行回礼,姿态不卑不亢。
晁补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惋惜:“徐兄春闱之文,晁某曾有幸拜读,论理精微,文采斐然,会元之名,实至名归。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殿试之策,锋芒过露,恐非其时也。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