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像叫我娘(1/2)
温照萤被锁进送愿庙新房的第一夜,供桌上的送子娘娘睁开眼,喊了她一声娘。
那声音细得像香灰里埋了一根针,偏偏钻进她耳朵时,又带着小孩讨奶的黏劲。温照萤刚被两个庙妇按到红毡上,嫁衣袖口还缠着没剪断的庙契红绳,听见这一声,她没有跪,先抬头看神像的眼睛。
金漆塑出来的眼珠正慢慢转向她。
门外庙祝还在笑:“照萤姑娘,娘娘疼你,才选你做送愿圣女。拜了这一拜,你从前那些灾星名声,就都洗干净了。”
温照萤把膝盖从红毡上挪开。红绳磨过腕骨,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露出的半枚小铜铃,那是妹妹温照星失踪前塞给她的东西,铃舌断了,摇不出声,边缘却被她摸得发亮。
她来送愿庙,不是为了洗什么名声。
她是来找人的。
“庙祝。”温照萤开口时嗓子有些哑,“你们这位娘娘,平日也这么喊人?”
门外笑声停了一下。
庙祝隔着门,语气仍旧软:“圣女头一夜听见什么,都是福分。别怕,娘娘叫你,是认你有缘。你只管磕头,把册名按了,明日开嗓替信众送第一桩愿。”
“送愿?”温照萤看着供桌上那只红木匣。
匣子半开,里面压着一叠愿牌。最上面一张新得刺眼,正面用朱砂写着:求娘娘赐男嗣,愿添三年香油。
她在温家学过阵,也见过契。凡契有正面,就必有背面;凡愿来得太快,就必有人替它付账。她被卖进庙时,庙妇一路念着“圣女有福”,却不许她问上一任圣女去哪了。
现在神像腹中传来轻轻的刮擦声。
温照萤没有去碰蒲团,反而一步步走到供桌前。三层香炉里插满细香,香灰堆得像一座小坟,底下有暗红火星不肯灭。她伸手去拿愿牌,门外立刻响起庙祝的警告:“圣女,愿牌不可翻。”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尊送子娘娘忽然又眨了一下眼。金漆从眼尾裂开,细细一道,像有人在石胎里用指甲挠。供桌后的红烛晃了晃,照见神像微鼓的腹部。那里原本塑着祥云和莲纹,此刻金皮一寸寸翘起,裂缝里挤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女人没有眼珠,嘴唇却在动。
别跪。
温照萤看懂了。
她后颈的汗一下冷透。神像腹中不止一张脸。金漆往下剥,莲纹后面密密压着女人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还保持着十六七岁的圆润脸颊。她们的嘴都被香灰糊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烛光里一张一合。
门外庙祝的声音终于沉下来:“温照萤,拜神。”
温照萤忽然笑了一下。
她被家里卖出来时没有笑,被庙妇按着换上嫁衣时也没有笑。现在她站在一尊会叫她娘的神像前,反倒笑出了声。
“你们怕的不是我不拜。”她捏住最上面的愿牌,“你们怕我看见背面。”
愿牌入手很凉,像从井底捞出来的骨片。正面的朱砂字还带着香油味,翻过去的一瞬,温照萤腕上的红绳猛地收紧,勒得她指尖发白。
背面果然有字。
不是朱砂,是黑得发紫的旧血。
以圣女声,换子嗣安。
温照萤盯着那七个字,喉咙像被一把无形小刀轻轻抵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庙妇一路上不许她多说话,为什么新房里供着送子娘娘,为什么第一夜要她“开嗓”。
所谓赐子,不是娘娘送来的。
是从圣女喉咙里割出去的。
门外传来钥匙撞门的声音。庙祝不再装慈悲:“温照萤,你敢乱翻愿牌,就是亵渎娘娘。你妹妹的下落,还想不想知道?”
温照萤的手指顿了一下。
袖中的小铜铃贴着皮肉,凉得像一滴水。温照星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温家柴房外。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冷饼,眼睛红得厉害,却还压着哭声说:“阿姐,别把我的名字卖给庙里。名字一卖,人就找不回来了。”
后来照星不见了。
温家说她自己跑了,牙婆说她被好人家收了,送愿庙的庙妇却在买温照萤时说了一句:“姐姐来了,妹妹的愿也就安了。”
那句话像钩子,一直钩着温照萤走到这里。
“想知道。”温照萤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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