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旱与涝(2/2)
“要变了。”
她抬头,用左眼。左眼是瞎的,蒙着灰白翳,像一粒煮熟的米嵌在眶里,却看得比右眼更清。
“水魃子要翻身。”
话音未落,天边滚来一声闷雷,不是雷,是鼓,鼓面是地皮,鼓槌是云。云头一翻,露出青白青白的肚皮,肚皮上爬满黑紫色的脉络——那是闪电,却像死人的血管。
鼓声三响,裂缝开始渗水。
水不是水,是墨,墨里漂着稻壳、死虾、婴儿指甲。水头一碰稻根,稻根便“嗤”地化开,像被浓酸泼了,只剩一截截黑线,线头还系着未吐的穗,穗上结着细小的牙。
林夜眉心的胎记猛地一暗,暗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
“灯灭了。”
陈三姑一把攥住他后颈,把他提离地面,像提一只刚剥皮的蛙。
“闭眼,捂耳,闭息,三步不回头。”
她念,念得极快,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沉入地底,与那渗水混为一处。
林夜照做。
他闭眼,却看见更亮的东西——
那是一口井,井壁用小孩脊骨圈成,骨节朝外,像一排排倒生的鳞。井底漂着一张脸,脸与他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五官,五官的位置被五个黑洞代替,洞里各长一根稻穗,穗头垂着血珠,血珠落进井底,便化作一只只小手,小手攀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井口,就变成一只只铜铃,铃舌是手指,铃身是手掌,一响,便掉出一枚指甲。
他捂耳,却听见更响的东西——
那是哭声,哭声从裂缝来,从稻茬来,从他的胎记来。哭的不是人,是田。田在哭,哭自己先被旱死,又被涝杀,哭自己一年两嫁,先嫁旱魃,后嫁水魃,洞房连着灵堂,喜幡连着孝幡。
他闭息,却闻到更浓的东西——
那是奶腥,腥里带甜,甜里带馊,馊里带苦,苦里带咸。五味杂陈,像谁家新妇的初乳被挤进田里,又被日头蒸回空中,化作第一场“奶雨”。雨点落在脸上,先软后硬,软时像乳头,硬时像牙齿。
第三步,他回头。
陈三姑没回头,却知道他回头。
“回头好,回头看见自己的死相,就不用麻烦别人替你收尸。”
她松手,林夜落地,脚踝铜铃“夜”“色”同时炸响,炸成两团绿火,火头一窜三尺,照出田埂上密密麻麻的小脚印。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