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豺狼虎豹竞相食(1/2)
豺狼虎豹聚一堂,争噬残躯分膏粱。
昔日亲朋尽反目,唯有刀笔论短长。
寒风卷着纸灰,在荣国府正堂门前打旋,残雪压弯了阶前枯枝,枝桠上的冰棱折射着冷光。昔日朱红的正堂,如今挂着“刑部公堂”的木牌,朱漆剥落处露出斑驳木纹,铁链拖地的“铮然”声,从堂内一直传到院外,刺得人耳膜发疼。
堂上高坐的主审官,面如寒铁,颌下胡须梳理得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冷厉。案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都是宁荣二府数十年积下的旧账,每一本都似压着人命。
堂下,一排排男丁披枷戴锁,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贾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皱纹刻满额头,背脊比往日弯了许多;贾赦缩着肩,双手被铁链磨得发红,眼神躲闪;贾珍头发散乱,昔日的张扬荡然无存;贾琏垂着头,袖口沾着污渍,脚踝处的锁链渗着血;薛蟠跪在最末,旧伤未愈,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惨白如纸。
“贾赦!”主审官手中的惊堂木“啪”地拍下,声音震得案上卷宗微颤,“你交通外官,强占石呆子古扇,致其家破人亡,可有此事?”
贾赦浑身一颤,像被抽走了骨头,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下官……下官一时昏聩,实非有意……那扇子是我托人去买的,怎料竟惹出人命……”话未说完,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尖锐刺耳。
“好个‘市上买卖’!”贾芹大步跨入公堂,身上穿的新锦袍绣着暗纹,腰束玉带,手里把玩着折扇,全无罪人之态,反倒像来领赏的功臣。他对着主审官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启禀大人,那石呆子原是我府旧仆,因不肯献扇,被家叔贾赦命人打断双腿,活活打死,尸首埋在后园井底!水月庵的老尼亲眼所见,可为证!”
堂上众人皆惊,贾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贾琏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怒目瞪着贾芹:“chusheng!你竟敢血口喷人!当年你在府里偷拿银钱,是谁帮你瞒过老太太?你如今倒反过来咬一口!”
贾芹丝毫不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上:“这是水月庵老尼画押的供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当日埋尸的方位图。小的虽为贾家旁支,却不敢包庇亲族,只求朝廷明察,还石呆子一个公道!”
贾赦看着那张供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贾政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声音嘶哑:“家门不幸,竟出此等卖亲求荣的败类……我贾家的脸,算是被丢尽了。”
贾珍忽然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好个贾芹!你倒会攀咬他人!你自已在水月庵养私娼、聚赌抽头,还逼得两个小尼悬梁自尽,这笔账今日也该一并算清楚!”
贾芹的面色微变,随即又恢复镇定,对着主审官躬身道:“大人明鉴!我早已悔过自新,此次举报贾赦的罪行,正是戴罪立功!至于水月庵之事,乃是贾琏、贾蓉父子纵容,与我无关!我当时多次劝阻,他们却不听!”
贾蓉跪在角落,闻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双手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还是低下头,咬着牙没敢反驳——他知道,此刻反驳只会引火烧身。
堂外的风雪愈急,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檐下的冰棱垂得更长,如同一把把悬着的利剑。薛蟠跪在最末,听着堂上的争执,只觉得头晕目眩,忽然听到主审官念出“斩监候”三字,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喃喃自语:“冯渊……冯渊……我当日真的喝多了,不是有意要打他……若知道会这样,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跟他抢那个丫头……”话音未落,主审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薛蟠,仗势欺人,打死人命,罪无可赦,依律当斩!”
薛蟠猛然抬头,眼中竟没有了惧色,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贾政,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太爷!我娘如今还在狱里,不知道我的下场……她若知道我要被斩,不知该哭成什么样……”罢,竟放声大哭,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震得堂上众人都心头一颤。
贾政缓缓睁开眼,望着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侧过头,对身旁的贾琏低声道:“当年你岳母把薛蟠托付给我,我答应过要护他周全……如今却让他落得这般下场,是我之过啊。”
贾琏垂着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连自已的性命都难保,更别提护住别人。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声。只见贾蔷押着两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贾珍的妾室佩凤和偕鸾。二人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污泥,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胳膊上有淤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
“启禀大人!”贾蔷松开手,推了佩凤一把,让她跌跪在地上,朗声道,“此二人私藏主家的金银首饰,想贿赂守园的兵丁逃逸,已被我当场拿获!而且她们还供出,贾珍曾把西洋钟表、金佛二十尊藏在小花枝巷的别院,想留着日后做退路!”
贾珍怒极,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骂:“狗奴才!你竟连自已的叔父也出卖!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贾蔷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叔父?你待我何曾有过半分叔侄之情?不过是把我当奴才走狗使唤罢了!如今贾家败了,我自寻出路,何错之有?总好过跟你一起送死!”
堂上的主审官面无表情,只示意身旁的书吏记录下供词。贾珍看着贾蔷的嘴脸,又看看跪在地上发抖的佩凤、偕鸾,颓然伏在地上,口中喃喃:“罢了……罢了……原来我这一生,不过是养了一群豺狼虎豹……到头来,都要咬我一口才甘心。”
堂外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把公堂外的石阶都盖成了白色。
教坊司的草屋漏着风,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稻草。宝钗独自坐在一盏油灯下,手中捧着一卷残破的《女则》,书页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字都模糊不清了。她的指尖落在“妇德”二字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回神。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是要把这简陋的草屋掀翻。屋内冷如冰窖,宝钗身上只穿了件旧棉袍,领口处的棉花都露了出来。莺儿蜷在角落的草堆里,裹着一件更破的棉袄,小脸冻得发紫,牙齿还在轻轻打颤。
“姑娘……”莺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刚才我去打水,听见看守的婆子说,堂上今日审到大爷了……说是判了斩监候,就等秋决了……”
宝钗的指尖猛地一颤,书页上的“妇德”二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合上《女则》,放在腿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知道了。”
“可……可我们怎么办啊?”莺儿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教坊司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将来……难道真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