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玫 瑰 (2)(2/2)
“老师,我记得您说过,荷花的生日也是您的生日,我是无意中查到这个日子的。送上了我的祝意,但是我自己却没有来,旧日的生活会占据了我整个的心情,并且恶化,所以我不愿看见母校。”
我咬着秀惠送来的寿糕当午饭,翻开了照相簿,找到她在小学毕业的相片,我注目而视,心中充满了对人世的迷茫,咽下去的蛋糕,堵塞着,一闭眼,眼泪便流下来了。
我也一直没有企图和秀惠见面,我想象不出改变了生活以后的秀惠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愿去仔细琢磨,我一想到秀惠,总是那柔美的短发的女孩子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以书信联系着彼此的距离,我时常鼓励她,并想以精神的力量拯救她拔出泥淖。她的信有时很悲观,有一次她在信中说:
“如果我死了,您要写一篇养女的故事,告诉人们,生生世世不要做人家的养女。”
我渐渐感觉到那秀丽笔迹下的文字是愈来愈进步了,但那悲观的成分也是正比例地进展着。我有些后悔给了她太多的书读,使她对于是非的辨别太清楚;给了她太多没有办法实现的鼓励,这鼓励对她又有何益?倒不如糊里糊涂地做着物质享受的奴隶,这样不就可以减少痛苦吗?我不应当时时刺激她,而又没有办法实际助她拔出泥足。
我是因了觉悟而渐渐使信讯疏远,我在信上不再做积极性的刺激了。我有时淡淡地而也正经地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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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要太悲观,客人中也不是全坏的,遇到好的你可以跟他结婚,幸福的家庭生活对你也并非绝望。”
有一阵子我们没有通信了,我又在一位熟悉酒女情形的族叔口里听到秀惠的消息。族叔说:
“你那学生呀,真了不起,是青岛的第一号台柱了,她真会喝酒,和男人耍起来也够瞧的。听说已经赚下了两栋房子啰!”
我听见一方面觉得难过,一方面又觉释然。想到那样一个纯美的女孩子,怎么会落得酒楼陪客,任人蹂躏。但想到她终能适应这种生活,未尝不是她的福气。生活会慢慢习惯的,金钱也可以收买灵魂,我这么想。
实际上,青岛酒楼是我常经过的地方,我每次看完电影等公共汽车回校时,便是站在“青岛”的对面。悠扬的音乐,隐隐可以听到的歌声,加上杂乱的豁拳声,和人影幢幢的楼窗,等车的人似乎不会寂寞或焦躁于二十分钟才驶过来的车辆。每一次仰头望着对面楼窗,都使我与别的等车的人有异样的感觉:想到楼上有一个善歌善饮的女郎和我的关系,想到我给她的教育,想到她那忧伤的句子,想到歌声泪痕下的纯洁灵魂,想到我们始终未见面而我竟站得离她这么近,她推开楼窗就可以看到我……
许久没有接到秀惠的信,我的心反而平静了许多,再没有什么痛苦的呼声压迫我了。对整个教育来讲,我是失败的,我既未能以教育的力量去拯救她,又何必灌输给她那样多对人的是非认识?
她今年十七岁了,我忽然发着奇想,可以领一个小养女了,凑成五世同堂的养女之家,把那小女孩送到我的学校来吧,我不会再那样教育她的了,请放心吧!
圣诞节前,我收到秀惠寄来的一张讲究的圣诞卡,是特制的,上面没有天竺豆或圣诞花,却意外地画着一束玫瑰。我发现那画图的人疏忽了,竟忘记在玫瑰枝上画刺,我心里念着:啊,没有刺的玫瑰是会被人随便摘去的!
正当我认为秀惠选择了她所投降的道路是不错的,惭愧于我的教育是多余时,风雨交加的黄昏,使我读到这条不引人注意的新闻,而新闻上只简单地说,一个十七岁的叫做玫瑰的酒女因厌世而自杀,在她的身旁扔着一张似乎算是遗书的字条,那上面写着:“无论我陪客人喝多少酒,我的灵魂是纯洁的。”
雨停了,风却吹着芭蕉哗哗响,我关上窗,奔到床铺上躺下去,我没有开灯,只啜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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