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下绿皮车（1/2）

一九九四年三月，赣北山区还春寒料峭，柳如茵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娘去世三年了。这三年里，她以全镇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县一中，又在高三那年春天，默默收拾行李回了家——柳大成蹲在门槛上说：“家宝要上初中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

如茵没哭没闹。她把录取通知书仔细叠好，和娘的照片、那件红嫁衣一起，锁进了小木箱。

那天晚上，她坐在娘坟前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说县一中的红砖教学楼，说图书馆里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看的书，说周老师来信鼓励她复读，说自己的不甘心。

“可是娘，我不能像你一样。”最后她说，声音在山风里飘散，“我要走出去，走到你沒看过的地方去。”

天亮时，她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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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打工的念头，是林晓梅先提出来的。

晓梅是如茵的初中同学，住在邻村。她比如茵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回家了，在家里帮忙干了三年农活，如今出落得丰满结实，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

“我表姐在东莞，”晓梅趴在如茵家窗台上，压低声音说，“电子厂，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三百块！”

三百块。如茵在心里算着——爹种一年地，扣除成本，净收入不到五百块。

“可是。。。”如茵犹豫，“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怕什么！”晓梅眼睛亮晶晶的，“我表姐说，广东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能挣钱。咱们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能看到啥？嫁个男人，生个娃，围着灶台转，跟咱们娘一样。。。”

这话刺痛了如茵。她想起娘临终前的眼睛，想起她说“这山沟沟，困住一代人就够了”。

“什么时候走？”如茵问。

晓梅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想通！下月初，我表姐回来接人，咱们跟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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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如茵都在为南下做准备。

她翻出娘留下的针线，把几件衣服改了又改——袖口磨破了，剪掉一截变成短袖；裤腿太短，接上一截别的布料。最体面的一件是娘年轻时穿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洗得发白，但版型很好。

临行前一晚，柳大成把如茵叫到堂屋。煤油灯下，这个才四十出头却已满脸皱纹的男人，看起来格外苍老。

“这二百块钱，你拿着。”他把一卷皱巴巴的纸币推过来，“路上用。”

如茵愣住了。家里什么情况她清楚，这二百块，不知道爹是怎么攒下来的。

“爹。。。”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柳大成不看她，低头卷着旱烟，“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拿的钱别拿。累了。。。累了就回来。”

如茵鼻尖一酸。这是爹第一次跟她说这么长的话。

“我会寄钱回来的。”她郑重地说，“家宝的学费，我来出。”

柳大成摆摆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背影在灯光下佝偻着：“你娘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你走这么远。”

门关上了。如茵坐在堂屋里，握着那二百块钱，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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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四月五日，清明节刚过。

天还没亮，如茵就起来了。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几件衣服，一双备用布鞋，娘经常戴的一个金色发卡！娘的照片用油纸包着，还有那本《唐诗三百首》——周老师送的，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

红嫁衣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带。太占地方，也太扎眼。她把嫁衣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小木箱，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林晓梅来敲门时，如茵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晓梅穿了一件红格子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抹了点雪花膏，整个人精神抖擞。

“走吧！”她挽住如茵的胳膊。

如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爹的房门关着，家宝还在睡觉。大姐如萍已经出嫁，二姐如芳在县城做临时工。这个家，好像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山路上晨雾弥漫。两个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行李随着步伐摇晃。如茵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背着书包去镇中学。那时心里装的是课本和梦想，现在装的却是未知和决绝。

山路上晨雾弥漫。两个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行李随着步伐摇晃。如茵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背着书包去镇中学。那时心里装的是课本和梦想，现在装的却是未知和决绝。

镇上的长途汽车站，已经挤满了人。

如茵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背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公文包的干部。。。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汽油味。

晓梅的表姐王丽华在人群中挥手。她三十来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一身红色西装套裙，脚踩高跟鞋，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这就是如茵？”王丽华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在估价，“长得真水灵。多大啦？”

“十七。”如茵小声说。

“看着像十五。”王丽华笑了，转向晓梅，“你表妹这模样，去电子厂可惜了。”

如茵没听懂这话的意思。晓梅却眼神一闪，笑嘻嘻地说：“表姐有更好的路子？”

“先上车再说。”王丽华挥挥手。

开往南昌的长途汽车破旧不堪，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如茵和晓梅挤在最后一排，行李堆在脚下。车子启动时，如茵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后退。

镇中学的红旗还在操场上飘扬，周老师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也许他正在批改作业。如茵突然想起他说的“上大学”，心里一阵刺痛。

“别看了。”晓梅碰碰她的胳膊，“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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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昌时已是下午。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如茵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重复：“开往广州的k85次列车开始检票。。。”

王丽华熟门熟路地带她们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窗口：“三张到广州的站票。”

“站票？”如茵愣住。

“能上去就不错了。”王丽华数着钱，“这时候去广东的人，能把火车挤爆。”

候车室里气味浑浊。如茵紧紧抱着行李，警惕地看着周围。晓梅倒是很兴奋，东张西望，跟旁边一个同样去打工的女孩搭上了话。

“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