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下绿皮车(2/2)
“东莞,我舅舅在那边。”
“我们也去东莞!你去哪个厂?”
“还不知道呢,到了再说。。。”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聊起来。如茵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慌。所有人都说“到了再说”,可“到了”之后呢?万一找不到工作呢?万一。。。
“开往广州的k85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到第二检票口排队。。。”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如茵被挤在中间,几乎脚不沾地。她死死抓住晓梅的胳膊,生怕被冲散。行李袋被人踩了好几脚,但她顾不上了。
上了车,如茵才知道什么叫“挤爆”。
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不下。行李架上堆成山,座位底下也躺着人。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汗味、脚臭味、泡面味、烟味,还有婴儿的哭声、大人的争吵声、列车员的吆喝声。。。
王丽华带着她们拼命往里挤,终于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角落。三个人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勉强能坐下。
“就这儿了。”王丽华喘着气,“二十多个小时,熬过去就到了。”
火车缓缓开动。如茵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南昌站渐渐远去。站台上还有人追着火车跑,挥舞着手臂,喊着什么,但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夜色降临,火车驶入黑暗。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规律而沉闷。
如茵睡不着。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那些灯火或明或暗,或聚或散,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家里都有等着归人的人。
娘如果还在,会等着她回家吗?
她突然很想哭,但硬生生忍住了。不能哭,哭了就软弱了。娘说过,女人可以流泪,但不能让人看见你垮掉。
晓梅已经睡着了,头靠在如茵肩上,呼吸均匀。王丽华在对面,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一本杂志。
如茵从行李袋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就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翻开一页。是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故乡的月,此刻照在哪座山头?娘的坟头,是不是已经长了青草?爹睡了吗?家宝的功课有没有做?
她轻轻合上书,把脸埋进膝盖。
夜深了。车厢里鼾声四起。有人在梦里说着呓语,有人咳嗽,婴儿偶尔啼哭。如茵迷迷糊糊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娘怀里,听她哼着山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那是娘唯一会唱的粤语歌谣,据说是外婆教的。外婆是广东人,可她从未见过外婆!
如今,她的外孙女正坐在南下的列车上,朝着外婆的故乡奔去。
这是命运的轮回吗?如茵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列绿皮火车正载着她,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有王丽华说的“遍地黄金”,也有爹担心的“不该去的地方”。
车窗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脸——十七岁,眼神里有惶恐,也有倔强。左肩上那块蝴蝶胎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像随时要展翅飞走。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在绝对的黑暗里,如茵突然很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些东西被永远留在了身后——少女时代,山村的宁静,还有某种天真。
而当光明重新来临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柳如茵了。
至少,不完全是。
晨光微露时,火车进入了广东省境。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到达广州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始收拾东西。泡面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
王丽华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准备下车了。跟着我,别走散了。”
如茵摇醒晓梅。两个女孩互相帮忙拍打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头发。一夜颠簸,她们都憔悴了许多,但眼睛里有同样的光——那是即将踏上新土地的光芒。
火车缓缓进站。广州站的站台比南昌更大,人更多。如茵刚下车,就被热浪包围——广东的四月,已经像江西的夏天了。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二十多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只啃了两个干馒头,现在头晕眼花。
出站口,巨大的“广州”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上人声鼎沸,各种招工的牌子举得老高:
“东莞电子厂招女工,包吃住!”
“深圳玩具厂急招!”
“珠海制衣厂,熟手优先!”
王丽华熟门熟路地走向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去东莞的上这辆!”
如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绿皮火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准备载下一批追梦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开往东莞的中巴车。
车开动了。广州的高楼大厦从窗外掠过——真的很高,像娘说的那样。还有密密麻麻的店铺,五颜六色的招牌,川流不息的车辆。。。
晓梅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如茵你看!那么多车!那么多人!”
如茵也看着,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小木箱的钥匙,里面锁着红嫁衣,锁着娘的遗愿。
“我会好好的,娘。”她在心里默默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好好的。”
中巴车驶上了高速公路,速度越来越快。路两旁的风景飞快后退,像被撕掉的日历。
一九九四年四月六日,柳如茵十七岁。
她离开了赣北的山村,把少女时代留在了那列南下的绿皮火车上。前方是东莞,是电子厂,是流水线,是三百块一个月的工资,也是未知的命运。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东莞等待她的,不仅仅是流水线和集体宿舍。还有十六小时的工作制,烫伤的手,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选择——关于尊严,关于生存,关于一个十七岁女孩如何在异乡的霓虹灯下,守住母亲留下的那件红嫁衣所象征的最后体面。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如茵年轻的脸庞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南国温暖的阳光。
野百合离开了生养她的山谷,现在,她要看看自己能在外面的世界开出怎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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