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份尊严（1/2）

烫伤的手指，在宝华电子厂里是最不值一提的伤。

一周后，如茵拆掉纱布，食指和中指留下淡红色的疤痕。她学会了戴两层手套，学会了用指腹试探塑料外壳的温度，学会了在传送带的节奏里找到自己的呼吸。

但有些东西，比烫伤更难愈合。

拉长叫陈国栋，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江西赣州人，在宝华干了七年，从普工做到拉长。他负责组装二线五十个工人的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有权力决定谁加班、谁返工、谁被扣钱。

如茵很快发现，陈国栋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停留得比别人久。

早上晨会，他会特意站到如茵面前，检查她的工帽有没有戴正。流水线上，他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弯腰检查产品，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中午吃饭，他会端着饭盒“恰好”坐到她旁边，问她适不适应。

“小柳是江西哪里的？”有一天他问。

“九江。”如茵低着头扒饭。

“哟，那我们算半个老乡，我赣州的。”陈国栋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那是他在宝华挣到第一笔奖金后镶的，据说在厂区里是地位的象征，“以后有什么困难，跟老乡说。”

如茵点点头，匆匆吃完走了。

回到车间，阿霞悄悄拉住她：“小心点陈拉长。”

“怎么了？”

阿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他是个色鬼，总爱撩拨年轻女工。上个月，三线有个女孩被他弄大了肚子，辞工回家了。”

如茵心里一紧。

“不过你也不用太怕。”阿霞说，“厂里人多眼杂，他不敢太过分。就是。。。别单独跟他在一起。”

如茵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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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结束，如茵领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工资——八十七块五毛。

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薄薄的，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仔细数了三遍，然后抽出三十块寄回家，二十块存起来，剩下的买了一块香皂、一瓶雪花膏、一支最便宜的钢笔和一本笔记本。

晚上，她趴在床上给家里写信：

“爹，家宝，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工厂包吃住，工作不累。这是第一个月的工资，以后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家宝要好好读书，姐供你。。。”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最后补上一句：“勿念。”

信封塞进邮筒时，如茵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终于不再是家里的负担，而是一个能挣钱、能养家的人了。

这种小小的成就感，很快就被第二个月的现实冲淡。

进入五月，东莞的雨季来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宿舍的墙上真的长出了霉斑。如茵的工服永远干不透，穿着湿冷的衣服坐在流水线前，关节隐隐作痛。

更糟的是，厂里接了一个大订单，要赶在六月初出货。所有生产线开始加班，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有时甚至十六小时。加班费每小时五毛，但没有人愿意加——实在太累了。

如茵连续加了三天班后，手指开始发抖。打磨塑料外壳时，砂纸好几次划到手上，留下细小的伤口。汗水浸进去，火辣辣地疼。

第四天晚上十点，如茵终于下班。走出车间时，她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雨还在下，她没带伞，冒雨跑回宿舍。

水房排着长队。如茵等得快要睡着了，终于轮到她时，却发现热水已经没了——厂里为了省电，晚上十一点准时停热水。

她用冷水草草擦了身子，回到宿舍时浑身发抖。第二天早上，她发烧了。

“请一天假吧。”阿珍摸她滚烫的额头。

如茵摇头：“请假扣全天工资，还要扣全勤奖。”

她吞了两片阿司匹林，硬撑着去车间。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手里的塑料外壳在眼前晃成重影。下午三点，她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手里的外壳“啪”地掉在地上。

再醒来时，她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厂医正在给她量体温：“三十九度二。怎么烧成这样还来上班？”

如茵嘴唇干裂，说不出话。

“让她休息一天。”门口传来陈国栋的声音。他走进来，站在床边，“小柳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这么拼。”

如茵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厂医开了退烧药，嘱咐她多喝水。陈国栋主动说：“我送她回宿舍。”

“不用。。。”如茵挣扎着坐起来，但头晕得厉害。

“别客气，老乡嘛。”陈国栋不由分说扶起她，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

从医务室到宿舍楼只有五分钟路程，但如茵觉得无比漫长。陈国栋的手一开始还规矩，走到一半时，开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小柳这么瘦，要多吃点。”他的声音很近，呼吸喷在她耳边。

如茵浑身僵硬，想推开他，但一点力气都没有。

到了宿舍楼下，陈国栋没有松手的意思：“我送你上去吧，三楼呢，你走不动。”

“不用。。。”如茵用尽力气挣脱，“我自己能行。”

陈国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那你小心点。明天好好休息，我跟人事说，不扣你工资。”

如茵没说话，转身慢慢爬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不敢停，直到走进宿舍，关上门，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阿珍和春梅都不在，应该是去加班了。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如茵坐了很久，突然很想哭。但她没哭，只是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躺回床上。

如茵坐了很久，突然很想哭。但她没哭，只是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躺回床上。

发烧让她的意识模糊。她梦见娘，梦见娘在灶台前烙饼，回头对她笑：“茵子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娘。。。”她在梦里喊出声。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宿舍里亮着灯，阿珍和春梅回来了，正在分吃一包饼干。

“醒了？”阿珍凑过来摸她额头，“退烧了。给你打了饭，在桌上。”

如茵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饭盒。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

“陈拉长下午来问过你。”春梅一边嚼饼干一边说，“还挺关心你的嘛。”

如茵心里一沉。

“不过你小心点，”阿珍压低声音，“他今天在车间里跟人说，你是他老乡，他要多照顾你。这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关系。”如茵说得很坚决。

“我们知道，但别人不知道。”阿珍叹气，“厂里就这样，闲话传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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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后的第三天，陈国栋把如茵叫到车间角落的物料间。

物料间堆满塑料颗粒和包装箱，空气里粉尘飞扬。如茵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拉长找我有事？”

“进来，怕什么。”陈国栋招手，“跟你谈工作。”

如茵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但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

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朋友从香港带的，最新款。你们小姑娘应该喜欢。”

如茵没接：“拉长，我不化妆。”

“哎，拿着嘛。”陈国栋往前一步，“你看你，长得这么俊，打扮一下更好看。在厂里干流水线，可惜了。”

“不可惜。”如茵往后退，“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陈国栋盯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小柳，你是聪明人。我在宝华七年了，认识不少人。你要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比如质检部、仓库管理，我都能帮你安排。”

“不用了，谢谢拉长。”

“或者。。。”陈国栋又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你想不想多挣点钱？晚上加个班，陪我核对生产报表，一小时我给你三块钱，比加班费高多了。”

如茵的心跳得厉害。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