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份尊严(2/2)
“拉长,我要回去工作了。”她转身要走。
“站住。”陈国栋的声音冷下来,“柳如茵,你别不识抬举。你知道多少人想让我照顾吗?”
如茵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那个朋友,林晓梅,在质检部对吧?”陈国栋慢慢说,“质检部最近要裁人,组长问我意见。。。”
如茵猛地转身:“你想怎么样?”
陈国栋笑了,露出那颗金牙:“不想怎么样,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周末我请你吃饭,东莞新开了一家餐厅,很有档次。”
如茵看着他,突然想起娘的话:永远不要为了钱出卖自己。
也想起爹的话: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拿的钱别拿。
“对不起,拉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周末我要加班。”
陈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盯着如茵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行,你回去吧。”
如茵走出物料间,腿都在发软。但她挺直背,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阿霞凑过来小声问:“他找你干嘛?”
“没事。”如茵戴上手套,拿起塑料外壳开始打磨。她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
接下来的几天,陈国栋没再找她。但他开始在别的地方为难她——她的产品返工率突然变高,每次只返工一两个,让她来回跑;排班时总把她排在最累的时段;晨会上点名批评她动作慢,效率低。
如茵都默默忍了。她更仔细地检查每一个产品,加快动作速度,甚至主动申请加班——但只在大车间加,不去任何单独的地方。
晓梅知道后很生气:“他怎么能这样!我们去告他!”
“告什么?有证据吗?”如茵摇头,“口红我没收,他的话也没第三个人听见。说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不识抬举,或者。。。说我们真的有什么。”
“那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如茵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至少,我忍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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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五月底。
厂里接到一个紧急订单,要求三天内出货五千台收音机。所有生产线进入“战斗状态”,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如茵被安排上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第三个夜班,凌晨三点,如茵已经连续工作了七个小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手里的砂纸机械地动着。突然,传送带停了——故障。
工人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夜班拉长是另一个组长,他让大家原地休息,等维修工来。
如茵趴在工位上,几乎立刻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拍她的肩。
如茵趴在工位上,几乎立刻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拍她的肩。
“小柳,来帮个忙。”是陈国栋的声音——他本该是白班,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夜班车间。
如茵迷迷糊糊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到车间角落的维修室,陈国栋推开门:“进来,帮我找一下备用零件。”
维修室里堆满机器零件,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如茵刚走进去,陈国栋就把门关上了。
“拉长。。。”
“别怕,就问你几句话。”陈国栋靠在门上,挡住去路,“小柳,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总是躲着我?”陈国栋往前走一步,“我哪里不好?长得不帅?没钱?我在宝华七年,马上要升主管了,一个月能拿八百块。你跟了我,就不用再干流水线了。”
如茵往后退,背抵在冰冷的机器上:“拉长,我要回去工作了。”
“工作什么?传送带坏了,至少修一小时。”陈国栋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身上,“这一个小时,就我们俩。。。”
他的手伸过来,要摸如茵的脸。
如茵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别碰我!”
陈国栋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厂里谁不知道你长得俊?你这样的,迟早被人睡!我这是看得起你!”
如茵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娘的脸在眼前闪过,红嫁衣在眼前闪过,爹送她上车时的背影在眼前闪过。
她突然挺直腰,直视陈国栋的眼睛:“我长得俊,是我娘生的。我干流水线,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要被人睡,也轮不到你——至少得是我心甘情愿的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维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陈国栋被震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温顺的女孩,会有这样的一面。
如茵继续说:“你要升主管,是你的事。我要干流水线,是我的事。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如果你再这样,我就去人事部,去工会,去厂长办公室。大不了不干了,但我一定会说出去!”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如茵,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最后,他让开了门:“行,你有种。出去吧。”
如茵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车间时,传送带已经修好了,重新开始转动。她坐回工位,戴上手套,拿起砂纸,手指还在抖,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阿霞小声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如茵摇摇头,开始工作。
天快亮时,陈国栋又来了。他走到如茵工位前,放下一瓶汽水:“辛苦了。”
如茵没抬头,也没接。
陈国栋站了一会儿,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为难过如茵。返工率正常了,排班公平了,晨会时不再点名批评她。甚至有一次,如茵的计件数排到产线前三,陈国栋还在晨会上表扬了她。
晓梅听说后,又兴奋又不解:“他怎么突然变了?”
如茵没细说,只是笑笑:“可能想通了吧。”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在维修室里,她守住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娘留给她的尊严,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后来有一次,阿珍悄悄告诉她:“你知道吗?陈拉长跟人说,你这个人‘有骨气’。”
如茵听了,心里微微一震。
六月的一个周末,如茵领到了第二个月的工资——一百五十二块。这次她多寄了五十块回家,给爹的信里写道:“我在这里很好,工作顺利,领导照顾。”
她没有说谎。陈国栋确实不再为难她了,甚至偶尔会给她一些轻松的活。但这“照顾”,是她用尊严换来的,不是用身体。
晚上,如茵坐在宿舍窗前,借着走廊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份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挣到了,就别再丢掉。”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永不停歇。
如茵摸摸脖子上的钥匙,又摸摸手指上淡去的烫伤疤痕。
她想起娘说的兰花:“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
她现在就是那株兰花,生长在东莞这个巨大的工业幽谷里。没有人欣赏,没有人看见,但她要开出自己的样子来。
不是给陈国栋看,不是给任何人看,是给自己看,给天上的娘看。
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少了些怯懦,多了些坚韧。
流水线上的青春还在继续,但柳如茵知道,她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了。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更大的选择,更深的诱惑,和更多关于尊严的考验。但至少现在,她守住了第一道防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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