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知识的微光（2/2）
如茵认真听着。这些概念，课本上也有，但周先生讲得更明白。
“周先生，您是大学教授？”
“嗯，在广州大学教经济学。”
“那您为什么…来这里？”如茵问完就后悔了，觉得冒犯。
但周先生没生气：“做田野调查。想了解真实的外来务工者，尤其是女性务工者的生存状态。不过，”他苦笑，“来了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最好的观察点。能在这里工作的女性，已经算这个群体里收入较高的了。真正在工厂流水线上挣扎的那些，我接触不到。”
如茵心里一震。原来她只是别人“研究”的对象。
“对不起…”她低声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周先生看着她，“利用你的时间，满足我的学术好奇心。这样吧，作为补偿，如果你在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虽然不是语文老师，但教教高中生还是够的。”
从那以后，他们的“聊天”变成了“补课”。
周先生借给如茵一本《古文观止导读》，帮她一篇篇讲解。他讲《郑伯克段于鄢》里的权力斗争，讲《陈情表》里的孝道与政治智慧，讲《滕王阁序》里的少年意气。
如茵如饥似渴地听着。这些知识像清泉，冲洗着她被酒精和烟味浸泡的神经。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周先生，您觉得…我还能回到正轨上吗？”
周先生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她：“柳如茵，你知道‘路径依赖’吗？”
如茵摇头。
“意思是，人们一旦进入某种路径，就可能对这种路径产生依赖，惯性的力量会使这个选择不断自我强化，难以脱离。”周先生顿了顿，“你现在走的路，就有很强的路径依赖——来钱快，对学历要求低，但代价是污名化和未来选择受限。要跳出这个路径，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外在助力。”
“您觉得…我能跳出来吗？”
“取决于你有多想。”周先生说，“以及，有没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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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一个周五，如茵去“蓝月亮”时，发现周先生没来。
三月初的一个周五，如茵去“蓝月亮”时，发现周先生没来。
她等到十点，周先生还是没出现。红姐过来催：“别傻等了，周先生今晚不来。去三号包厢，李老板点名要你。”
如茵去了。李老板就是上次那个秃顶建材商，看到如茵，嘿嘿一笑：“小茵啊，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攀上高枝了？跟周教授混得很熟嘛。”
如茵心里一紧。
“别紧张。”李老板倒了杯酒，“我就是好奇，周教授那样的人，跟你这种…能聊什么？聊经济学？你听得懂吗？”
包厢里其他男人哄笑起来。
如茵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灼喉咙，但她面不改色。
“李老板说笑了，我哪懂什么经济学，就是陪周先生喝喝茶。”
“喝茶？”李老板凑近，“光喝茶，他给你多少小费？有我给你多吗？”
他的手搭上如茵的肩。如茵想躲，但李老板用力按住：“装什么？周教授能碰，我不能碰？”
如茵浑身僵硬。她想起周先生温和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是个好苗子”。想起自己偷偷做的梦——也许真的能去读书，能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可现在，在这个弥漫烟酒气的包厢里，那些梦像肥皂泡，一戳就破。
她是谁？一个歌舞厅的小姐。陪酒，卖笑，拿小费。周先生对她好，不过是学者的慈悲，或者更糟，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费。
“李老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娇媚得让她自己恶心，“您当然能碰。您比周先生大方多了。”
李老板满意地笑了，手更放肆。
如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滕王阁序》里的句子：“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她现在又老又穷吗？不，她还年轻。但她的“志”呢？是不是已经坠入泥沼，再也寻不回了？
那一晚，如茵陪李老板到凌晨。小费很丰厚，两千块。
她拿着钱，走出“蓝月亮”时，天还没亮。晨风很冷，吹得她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珠江边。
江水在晨雾里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座城市即将醒来，而她的夜晚刚刚结束。
她从包里掏出周先生借她的那本《古文观止导读》。书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里面有很多她用铅笔做的笔记。
她翻到《陈情表》那一页，李密的句子被周先生用红笔划线：“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她也没有父亲，无以至今日。父亲没有她，无以终余年。
如今父亲救回来了，她的“使命”完成了。那她呢？她的“余年”该怎样度过？
如茵抱着书，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好奇地看她——一个穿着暴露裙子、化着浓妆、却抱着一本古文书的女人。
她站起身，把书小心地放进包里，朝出租屋走去。
知识像微光，在深夜里指引方向。但天亮后，她还是要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换上另一身衣服，准备另一个夜晚。
微光太弱了，照不亮前路。
只能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身在何方。
野百合在深渊里，看见了一线天光。它拼命朝那光生长，却发现根还陷在污泥里，动弹不得。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仰望那遥不可及的光，还是认命地，在这片污浊里开出一朵畸形的花？
如茵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离上岸的日子越近，她越害怕。
怕的不是离开，而是离开之后，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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