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渊里的梯子(1/2)
三月中旬的广州,木棉花开了。
如茵走在去邮局的路上,看见路边高大的木棉树绽出火红的花朵,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光秃的枝头。没有绿叶陪衬,红得有些孤绝。
她给家里汇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八百块。父亲的后续治疗还需要钱,家宝的学费也不能断。铁皮盒子里的存款又降到了三千以下,这让她感到不安。
从邮局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朝广州大学的方向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周教授。过去的周三和周五,周教授都会出现在“蓝月亮”,但最近两周他没来。红姐说他“项目忙”,但如茵心里有个隐隐的念头:也许周教授觉得够了,田野调查做完了,不需要再来了。
知识分子对底层的好奇,就像游客对风景的好奇,看够了,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但她还是想见他一面。至少,把那本《古文观止导读》还给他。
广州大学在城西,校园很大,古木参天。如茵站在气派的校门口,看着里面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突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廉价的牛仔裤,洗得发白的t恤——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问了几个学生,找到经济学院的办公楼。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她站在楼下,看着那些明亮的窗户,突然失去了上楼的勇气。
“同学,你找谁?”
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从楼里出来,好奇地看着她。
“我…我找周文彬教授。”
“周教授啊,他在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不过这会儿他应该在302教室上课。”
如茵道了谢,朝教学楼走去。302教室在一楼,后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周教授站在讲台上,正在写板书。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如茵一个也看不懂。但周教授讲课的声音很清晰,不急不缓,像山涧流水。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都认真听着,记着笔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在飞舞。
如茵站在门外,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里面的世界明亮、有序、充满知识的芬芳。外面的世界,她的世界,阴暗、混乱、散发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期接触酒精和洗洁精而粗糙,指甲边缘有倒刺。这双手,端过无数杯酒,收过无数张钞票,也翻过课本,写过笔记。
但它们终究不是拿笔的手。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手。
如茵转身想走,但教室里突然响起掌声——下课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但没人停留。
周教授最后走出来,抱着教案和几本书。看见如茵时,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柳如茵?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书。”如茵从包里掏出那本《古文观止导读》,双手递过去。
周教授接过书,翻了一下,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铅笔笔记,眼神微动:“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
如茵想了想,问:“《陈情表》里,李密说‘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可是如果…如果救了一个人之后,自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办?”
周教授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跟我来办公室吧,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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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的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中英文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书桌有些凌乱,堆满了论文和资料。
“坐。”周教授给她泡了杯茶,茉莉花茶,清香扑鼻。
如茵拘谨地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你父亲怎么样了?”周教授问。
“手术很成功,在老家休养。”
“那很好。”周教授顿了顿,“你现在…还在‘蓝月亮’?”
如茵点头。
如茵点头。
“为什么?医疗费不是凑够了吗?”
这个问题,如茵问过自己很多次。她可以说“需要攒钱”“家里还要用钱”,但这些都不是最真实的答案。
最真实的答案是:她不知道离开“蓝月亮”能去哪里。回工厂?一个月几百块,连自己都养不活。去别的城市?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只能重蹈覆辙。
“蓝月亮”像一张温床,虽然肮脏,但至少提供庇护和收入。离开它,她可能连地下室都租不起。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周教授看她沉默,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李密在文章里已经回答了——‘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他的选择是先尽孝,再尽忠。但你不是李密,你也不必学他。”
“那我该学谁?”
“学你自己。”周教授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古书里,在你自己心里。”
如茵苦笑:“我心里很乱。有时候觉得,我应该离开‘蓝月亮’,找个正经工作,哪怕钱少一点。有时候又觉得,既然已经脏了,再洗也洗不干净,不如就这样…”
“脏了?”周教授打断她,语气严肃,“柳如茵,你听着。你做那份工作,是为了救父亲的命。这不可耻,这是牺牲。真正脏的,是那些利用他人困境牟利的人,是那些花钱买笑还自以为高尚的人。不是你。”
如茵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她不可耻。
“可是…我还能回头吗?”
“为什么不能?”周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张表格,“这是广州市成人高考的报名表。每年十月考试,考上了就是正规的大学生,毕业后有文凭。你有兴趣吗?”
如茵接过表格,手在发抖。成人高考?大学生?这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我只读过初中。”
“可以补。夜校有成人高考辅导班,我认识那边的老师,可以帮你报名。”周教授看着她,“但这条路很苦。白天工作,晚上上课,周末复习。而且就算考上了,学费、生活费也是一笔开销。你确定要吃这个苦吗?”
如茵想起在“蓝月亮”的夜晚——被灌酒,被动手动脚,在洗手间吐完后补妆,凌晨回到地下室累得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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