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渊里的梯子(2/2)
那种苦,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人的尊严和希望。
而读书的苦,是向上的苦,是能看到光的苦。
“我确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教授笑了:“好。那这样,从下周开始,你周三周五不用去‘蓝月亮’了,来我这里。我帮你补课,从初中数学开始补。夜校那边,我去帮你联系。”
“可是…‘蓝月亮’那边…”
“我跟红姐说。”周教授说得很自然,“就说我有个研究项目需要你协助,每周两个晚上。她会同意的——我会付她钱,比你陪酒挣得多。”
如茵愣住了:“周教授,您不用…”
“这不是施舍。”周教授认真地说,“我在做外来务工女性生存状况的研究,你是我重要的信息提供者。付你报酬,是应该的。而且,”他顿了顿,“你帮我补全了研究的另一面——不止有沉沦,还有挣扎和向上的可能。这对我的学术很重要。”
如茵知道,周教授是在给她台阶下。什么研究,什么信息提供者,都是借口。他只是想帮她,又不想伤她的自尊。
这份体贴,让她既感激又难过。
感激的是,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拉她一把。
难过的是,她需要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尊严,恰恰说明她已尊严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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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如茵没有去“蓝月亮”。
她坐在出租屋的窗前,就着台灯的光,看周教授给她的初中数学课本。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几何初步…这些知识她初中时学过,但三年过去,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她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做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来。夜深了,城中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月华来敲门时,已经凌晨一点。
月华来敲门时,已经凌晨一点。
“还没睡?”月华端着一碗糖水进来,“看你灯还亮着。”
如茵接过糖水,是红豆沙,甜而不腻。
“月华姐,我…我可能很快就不在这里了。”
月华坐下来:“找到出路了?”
“周教授要帮我补习,准备成人高考。”
月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事。我就知道,你跟莉莉她们不一样。”
“可是…我心里很乱。”如茵放下碗,“有时候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要牢牢抓住。有时候又觉得,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了,毕业了又能怎样?那些公司会要一个在歌舞厅干过的人吗?”
月华看着她:“茵子,你记得我刚来时跟你说的话吗?我说,在这里最怕的不是苦,是迷失。你现在有了方向,就该朝那个方向走,别想太多。至于以后的公司要不要你…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拿到那张文凭。”
“那你呢?”如茵问,“你儿子手术成功了,你什么时候上岸?”
月华的笑容淡了:“我再干一年,攒够开店的本钱就走。”
“真的会走吗?”
“会。”月华说得斩钉截铁,“一定。”
但如茵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确定。这一年复一年,月华已经说了三年“再干一年就走”。
这行有强大的引力,进来容易,出去难。
“月华姐,”如茵握住她的手,“等我考上大学,我们一起走。我帮你找店面,我们一起开店。”
月华眼睛红了,拍拍如茵的手:“好。我等着。”
那晚如茵睡得很晚,但睡得很踏实。
梦里,她不是坐在“蓝月亮”的包厢里,而是坐在大学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她听不懂,但周教授在讲台上对她微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她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感觉。
野百合在深渊里,看见了一架梯子。
梯子很高,很陡,爬上去可能要很久,很累。但至少,它通往地面,通往阳光。
如茵决定,不管多难,她都要爬上去。
为了父亲活下来的那份恩情,为了月华姐的那句“我等着”,也为了那个在深夜里偷偷看课本、不肯认输的自己。
她打开台灯,翻开数学课本。
离成人高考还有七个月。
她要在这七个月里,补上初中三年的课,追上高中三年的进度。
这是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役。
但如茵想试试。
因为不试,她就只能在深渊里,开一朵永远见不到阳光的花。
而她想开花,想开在阳光下,开得洁白,开得坦荡。
就像娘留下的那件红嫁衣上的兰花——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
她要在有人看见的地方,堂堂正正地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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