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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落琵琶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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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的长沙,冬天来得比哪一年都凶。

腊月的风像是从湘江水底钻上来的,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一寸一寸地剜进人的骨头缝里。天灰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拧不出雨,却拧出了一地一地的雪。

那雪不似北方的豪迈,没有铺天盖地的气势,只是细细密密地落,落在青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长廊外那棵歪脖子梅树上,落在院子里那口半干的水缸沿上,像是谁在天上磨一块白砚台,磨出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洒。

林昭然就坐在长廊里。

她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袍子是前年做的,棉花已经结了块,穿上身沉甸甸的,像披了一副软甲。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那把琵琶。琵琶是紫檀木的,背板经过几十年的摩挲,泛出一种暗沉的、温润的光泽,像是深秋里被霜打过的老枣树皮。琴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线条简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四根弦微微颤着,雪落在弦上,一粒一粒的,像碎银子。

她没有弹。

她只是看着雪。

长廊是老宅子留下来的,朱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柱子上贴过的春联早被风雨剥干净了,只留下一痕一痕的浆糊印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这宅子原本是叶家的祖产,三进三出的格局,如今前两进被炸塌了,只剩这最后一进,勉强撑着一个"家"的轮廓。

去年文夕大火,长沙城烧了五天五夜。那火是从天心阁方向漫过来的,映红了半边天,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灯笼。林昭然抱着琵琶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光把雪照成红色,看着半座城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叶轻舟在外面跑新闻,三天没有消息。她抱着琵琶,一夜一夜地坐,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弦,发出的声音被火光吞没,像蚊子哼。

后来叶轻舟回来了,满脸烟灰,嗓子哑了半个月。他看见她坐在废墟上,怀里还抱着那把琵琶,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

那双手也是冰凉的。

此刻,那双手正捧着一杯热茶,从堂屋里走出来。

"又坐在这里吹风。"

叶轻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他把茶杯放在小几上,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林昭然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粗细不匀,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织的,针脚有些歪扭,像小学生写的字。

林昭然抬手摸了摸围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自己不冷?"

"我壮实,不碍事。"叶轻舟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把琵琶,又看了看满天的雪,"今天雪小了些,前天那场才叫邪乎,路都封了。报馆那边我都过不去,老周派人传话,说纸张又涨价了,这个月的报纸怕是出不了几期。"

林昭然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热气熏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茶是粗茶,泡出来的汤色发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但在这样的冬天里,这一杯粗茶比什么龙井碧螺春都暖人。

"昭然。"叶轻舟喊她。

"嗯。"

"你这琵琶,今天有没有想弹一曲?"

林昭然低头看着琵琶,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围巾上,落在琵琶的弦上,她像是一尊雕塑,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她还是一个活人。

"轻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想听这把琵琶的故事吗?"

叶轻舟一怔。他认识林昭然八年,结婚五年,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把琵琶的来历。他只知道这琵琶是她的嫁妆,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她的娘家在岳阳,洞庭湖边上的一个大户,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林昭然很少提过去,仿佛她的生命是从认识他的那一天才开始的。

"想听。"他说。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不再蹲着,就那么盘腿坐在冰凉的廊板上,像小时候听老人讲古一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林昭然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搭在琵琶的弦上。

"这把琵琶,不是我娘的。"她说。

"是我师父的。"

叶轻舟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林昭然还有师父。

"我娘会弹琵琶,但弹得一般,就是闺阁里消遣的那种,弹弹《春江花月夜》,弹弹《梅花三弄》,不算正经学过。但我师父不一样,她是真正弹琵琶的人。"

林昭然的目光穿过长廊,穿过院子里的雪,穿过了很多年前的洞庭湖。

"我师父姓沈,叫沈若筠。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年纪,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我只知道我六岁那年的春天,她出现在了我们家。"

那是民国十三年的春天,洞庭湖的水还是冷的,但风已经软了。林家的宅子坐落在岳阳城外,靠着湖边,院子里种满了枇杷树。枇杷树是林昭然的祖父种的,每年五月结的果子又大又甜,金黄色的,挂在叶子里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沈若筠是跟着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来的。戏班子在镇上搭台唱了三天戏,沈若筠不是唱戏的,她是弹琵琶的。但她也不在戏台上弹,她只是住在戏班子最后面那辆破骡车里,偶尔在黄昏的时候拨弄几声。

林昭然的母亲有一天去镇上买东西,路过戏班子,听见了那几声琵琶。

"我娘说,她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声音。"林昭然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滑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说那声音不像是从弦上出来的,倒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从泥土里钻出来的,从人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站在那里听了很久,最后走过去,问沈若筠愿不愿意到林家来教小姐弹琵琶。"

沈若筠看了林昭然的母亲很久,说了一句话:"你家的女孩子,手指够不够长?"

沈若筠看了林昭然的母亲很久,说了一句话:"你家的女孩子,手指够不够长?"

母亲把手伸过去。沈若筠看了看,摇摇头:"不是你的手,是小孩子的。"

第二天,六岁的林昭然被领到了沈若筠面前。沈若筠拿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然后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拉直,像是在量尺寸。

"可以。"沈若筠说。

就这样,沈若筠留在了林家。

"我师父教琵琶,跟别人不一样。"林昭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雪地上的梅影,一晃就没了。

"别人教琵琶,先教认谱,再教指法,再教曲目,一步步来,规规矩矩的。我师父不是。她教我的第一课,是听。"

"听什么?"叶轻舟问。

"听风。听雨。听水。听虫子叫。听木头裂开的声音。听人走路时脚掌落地的方式。"

林昭然说,沈若筠让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就是听。听一个时辰,然后回来告诉师父,听到了什么。

起初林昭然什么也听不出来,或者说,她听出来的东西在师父看来都不对。她说"我听到了鸟叫",沈若筠问"什么鸟",她说"就是鸟",沈若筠就不说话了,摇摇头,让她明天继续。

这样听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林昭然说:"我听到了枇杷叶子上露水滑落的声音,很轻,像猫走路。"

沈若筠第一次对她笑了。

那个笑容林昭然记了一辈子。她说那不是温暖的笑,不是慈祥的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笑,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远处的一点灯光。

"从那天起,师父才开始教我碰琵琶。"林昭然说。

她这把紫檀琵琶,就是沈若筠在那一天拿出来的。

"师父说,这把琵琶跟了她很多年,是从一个老艺人手里得来的。那个老艺人是做什么的,师父没说过,我只知道师父提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敬重,又像是悲伤。"

琵琶拿出来的那一刻,林昭然说她就愣住了。六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道理,但她觉得那把琵琶在看着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她对叶轻舟说,"但那时候我确实有那种感觉。就好像这把琵琶有自己的眼睛,它在打量我,看我够不够格碰它。"

"那你够格吗?"叶轻舟笑着问。

林昭然没有笑。她说:"师父把琵琶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把琴不认人,只认手。手不对,弹出来就是木头声。手对了,它就活了。"

她把手放在琵琶背上,那紫檀木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暖。

"我不知道我的手算不算对。但我的手碰上去的时候,琵琶发出了一声。就一声,很低的,像叹气。师父在旁边站着,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说了一个字——学。"

从六岁到十六岁,林昭然跟着沈若筠学了十年琵琶。

那十年里,她学会了很多曲子。《十面埋伏》《霸王卸甲》《塞上曲》《夕阳箫鼓》……但沈若筠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任何一首曲子。

"师父说,琵琶有两种弹法。一种是用手指弹,一种是用命弹。用手指弹的,听的人觉得好听,听过就忘了。用命弹的,听的人会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一下可能会留一辈子。"

"她说她这辈子只见过两个人是用命弹的。一个是教她的那个老艺人,另一个——"

林昭然顿住了。

"另一个是谁?"叶轻舟问。

"她没有说。但我后来想,大概是她自己。"

沈若筠弹琵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林昭然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深夜,她起来喝水,听见后院有声音,走过去,看见沈若筠一个人坐在月光底下弹琵琶。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河。琵琶声从她的指尖流出来,不是"发"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你拦不住,它自己就往外涌。

林昭然说,那两次她都听哭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曲子悲伤——事实上她根本听不出那是什么曲子——而是因为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她胸口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我师父弹完之后,看见我站在那里,没有赶我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琵琶放下来,看着月亮,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呢?"

"后来就天亮了。"

叶轻舟没有再追问。他懂得有些事情是没有"后来"的,就像有些雪落在地上,化了就是化了,你不会追问它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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