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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落琵琶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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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舟没有再追问。他懂得有些事情是没有"后来"的,就像有些雪落在地上,化了就是化了,你不会追问它去了哪里。

"民国二十二年,我十六岁。"林昭然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风听见了去。

那年秋天,洞庭湖发了一次大水。水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漫过了堤坝,把湖边好几个村子都淹了。林家的宅子地势高,没有被淹,但院子里积了一尺深的水,枇杷树淹死了大半。

洪水退去之后,沈若筠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林昭然皱着眉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就好像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水冲走了,再也没回来。她还是教我弹琵琶,还是每天坐在廊下喝茶,但她看远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看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后来她看远方,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年的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沈若筠把林昭然叫到房间里,把那把紫檀琵琶交给了她。

"她说:我要走了。这把琴留给你。不是因为你弹得最好,是因为你弹得最真。这把琴跟了我半辈子,它受够了假话。"

林昭然说,她当时急了,拉着师父的袖子问她要去哪里。沈若筠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师父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昭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叶轻舟注意到了,他悄悄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说——昭然,这把琵琶不弹给人听的,是弹给天地听的。人要是听不懂,不怪你,也不怪琴。但你自己不能不懂。你弹每一个音的时候,都要知道这个音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不知道来路和去路的音,不要弹。"

第二天早上,林昭然去敲师父的门,门没锁,屋里空了。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若筠就像那场洪水一样,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把琵琶。

林昭然说到这里,停了很久。雪还在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叶轻舟的背上,落在那把琵琶的莲花琴头上,一层薄薄的白,像给那朵半开的莲花披了一件纱衣。

"后来呢?"叶轻舟轻声问。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后来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年月了。"林昭然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家里遭了变故,爹娘都不在了,家产也没了。我带着琵琶到处跑,在戏班子里待过,在茶馆里弹过,在有钱人家的堂会上卖过艺。再后来——"

她看了叶轻舟一眼。

"再后来就遇见了你。"

叶轻舟笑了,是那种带着一点苦涩的笑。他记得他们遇见的情形。一九三四年,他在长沙的一家小报馆当跑腿的记者,去采访一个什么文化界的激hui,结果激hui没意思,他溜到后院,听见有人在弹琵琶。弹的是《塞上曲》,但不是他以前听过的任何一种弹法。那声音里有一种荒凉,不是曲子本身的荒凉,而是弹琴的人把自己的荒凉揉进了曲子里,像是在沙子里和了一捧雪。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穿青布旗袍的年轻女人坐在一株桂花树下弹琵琶。秋天的桂花已经快落尽了,最后几朵小米一样的黄花缀在叶间,琵琶声一震,就落下一两朵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

他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曲子。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听完了吗?"她问。

"听完了。"

"听出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听出你不想弹给人听。"

她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后——这是叶轻舟后来反复回忆的一个细节——她微微笑了。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是给琵琶的,像是在说:你看,还是有人听出来了。

长廊里的风大了一些,茶已经凉了。叶轻舟站起来,说:"我再去续点热水。"

林昭然拉住他的袖子:"不用了。"

她把凉茶一口喝干,把杯子倒扣在几上,然后把琵琶转过来,面朝自己。

"轻舟,我弹一曲给你听。"

叶轻舟重新坐下来。

林昭然闭上眼睛,静了很久。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不眨眼。长廊外,那棵歪脖子梅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了一片。

然后她右手一挑,左手一揉,琵琶响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叶轻舟觉得廊顶上的雪震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极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石头的冷硬。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接踵而来,每一个音之间都有间距,那间距不是空白,是呼吸。

叶轻舟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他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一首曲子。那些音像是一个人在走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你知道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走,踩过雪,踩过泥,踩过碎瓦和枯叶,踩过烧焦的房梁和弹孔斑驳的墙壁。

然后旋律变了。

变得急促起来,像风忽然大了,雪忽然密了。那些音挤在一起,又各有各的方向,像一群人在跑,在逃,像大火烧起来时那些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叶轻舟的呼吸急了,他看见林昭然的手指在弦上飞,指尖渗出了血——不,没有血,是弦上那层薄薄的雪被指尖的温度化了,变成水,在暗色的弦上反着光,看起来像血。

变得急促起来,像风忽然大了,雪忽然密了。那些音挤在一起,又各有各的方向,像一群人在跑,在逃,像大火烧起来时那些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叶轻舟的呼吸急了,他看见林昭然的手指在弦上飞,指尖渗出了血——不,没有血,是弦上那层薄薄的雪被指尖的温度化了,变成水,在暗色的弦上反着光,看起来像血。

然后忽然——

一切都停了。

四根弦同时被左手捂住,声音在一瞬间被掐断,像一把刀砍断了一条河。

安静。

长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那声音比琵琶声更轻,但更真实。

林昭然睁开眼睛,看着叶轻舟。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这是什么曲子?"叶轻舟问,嗓子哑了。

"没有名字。"林昭然说,"师父没有教过我这首曲子。这是刚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我自己弹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许不是我自己弹出来的,是这把琴自己要说的。我只是替它把手。"

叶轻舟看着那把琵琶。紫檀木的背板上落了一层雪,莲花琴头上的雪已经被她的下巴蹭掉了,露出那朵半开的莲花,在灰白的天光下,像是活过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林昭然刚才讲的那些话。明白了沈若筠说的"用命弹"是什么意思。明白了那声"像叹气"的第一个音意味着什么。

这把琵琶活了。在这十年的颠沛流离里,在文夕大火的焦土上,在一九四二年长沙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里,它一直活着。它等着它的主人,在合适的时候,替它把手。

雪还在落。

叶轻舟伸出手,把林昭然发间的一粒雪拈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鬓角,发现那里有一根白发。他没有说。

"昭然。"他说。

"嗯。"

"明天雪停了,我带你去湘江边走走。"

"好。"

"把琵琶也带上。"

林昭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叶轻舟想让她在湘江边弹一曲。不是为了听,也不是为了排遣,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把琵琶应该听听湘江的水声。

就像当年沈若筠让六岁的她坐在枇杷树下听风一样。

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风和水,雪和火,琵琶和天地,过去和现在。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弦,比丝粗,比铁细,比命长,比恨短。

林昭然把琵琶抱进怀里,紫檀木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的,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轻舟。"

"嗯。"

"谢谢你给我端茶。"

叶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那是这两年操劳刻出来的,但那道纹路里此刻盛着的是一种很轻的东西,轻得像落在弦上的雪。

他伸出手,把她和琵琶一起拢进怀里。

长廊外,雪落无声。那棵歪脖子梅树上,有一朵花苞正在被雪裹着,一点一点地胀大。它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但它知道它要开。

就像那把琵琶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它知道它还要响。

一九四二年的冬天,长沙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长廊上每天都有一层新的雪,每天都被两双脚印踩过。一双脚印大一些,深一些,是往报馆方向去的。一双脚印小一些,浅一些,是从堂屋到长廊,从长廊到院子,来来回回的,像一只鸟在笼子里走。

但在那些脚印之间,有时候,你会看见一种痕迹——不是脚印,是弦痕。极细的,极浅的,在雪地上划过去,像是谁用一根头发丝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风吹过来,雪覆盖了那些痕迹。

但琵琶记住了。

它什么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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