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做不到（2/2）
易遥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放学后，她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江边。
不是上次那个地方，是更远的一段江堤。这里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黑沉沉的水面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货轮。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江水发呆。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但她没有感觉。冷也不觉得，怕也不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坐在那里。
她想起那些照片。想起那些文字。想起那张按摩店的门面。
妈妈看到会怎么样？
易遥不敢想。
她拿出手机，想给妈妈发条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对不起，有人把咱们家的事发到网上了？”
“妈，你别生气，不是我的错？”
“妈，你还好吗？”
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走近。灯光太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女生。
“易遥？”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易遥愣住了。
是顾森湘。
她怎么会在这里？
顾森湘走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我……路过。”她说，声音有点局促，“看到一个人坐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易遥没有说话。
顾森湘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江水。
风还在吹，远处有货轮拉响汽笛，声音低沉悠长。
过了很久，顾森湘开口。
“那条动态，”她说，“我看到了。”
易遥的睫毛颤了颤。
“很过分。”顾森湘继续说，“那些人，很过分。”
易遥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顾森湘的声音更轻了，“我们……不算认识。我就是……”
她停住了。
易遥侧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顾森湘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就是想告诉你，”顾森湘说，“有人站在你这边。”
易遥愣住了。
她看着顾森湘，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顾森湘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六
那天晚上，林向阳接到了一条消息。
那天晚上，林向阳接到了一条消息。
是李琳木发来的。
李琳木：你最近还好吗？好久没联系了。
林向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李琳木是她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转学前的朋友。她们偶尔会在qq上聊天，但最近太忙，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林向阳：还好。你呢？
李琳木：我挺好的。对了，你那个同桌，就是易遥，最近怎么样？
林向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琳木怎么知道易遥？
林向阳：你怎么知道她？
李琳木：看到有人发的帖子了。那个什么……按摩店什么的。是不是你那个学校？
林向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条动态，已经传到李琳木那里去了？
她飞快地打字：什么帖子？
李琳木发过来一个链接。
林向阳点开。
是一个论坛，不是qq空间。帖子标题写着：“现在的学生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内容正是那条动态的截图，配着各种恶意的评论。
发帖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浏览量：已经过万。
林向阳闭上眼睛。
比她想得更快，更广。
那条动态已经从qq空间传到了公共论坛，从学校内部传到了校外。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在评论，在转发。
她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很热闹。
有人说：“现在的学生太可怕了。”
有人说：“这种人就该曝光，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有人说：“她妈妈干那种工作，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刀。
林向阳的手指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想起易遥今天坐在江边的样子——单薄，沉默，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她能撑多久？
周二早晨，易遥到学校的时候，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不是那种指指点点。而是……安静。
太安静了。
她走进教室，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看她。
她走到座位，坐下，拿出课本。
林向阳已经到了。她侧过头，看了易遥一眼。
易遥没有说话。
早自习开始，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一切如常，但又什么都不正常。
第一节课下课，有人走到易遥桌边。
是王娟。
那个胖胖的、总被嘲笑的女生。
她站在易遥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个……给你。”她把袋子放在易遥桌上，声音很轻，“是我妈做的，红糖糍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做这个给我吃。”
易遥愣住了。
易遥愣住了。
她看着王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娟也没等她说话。放下袋子，就转身走了。
易遥看着那个塑料袋，很久很久。
林向阳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节下课，又有人来。
是刘敏，那个说话带口音的女生。
她拿着一张纸条，放在易遥桌上，上面写着一行字：“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你别信。”
然后她也走了。
第三节下课，是赵小雨。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易遥桌上放了一块巧克力。
第四节下课，是李想。
他站在易遥桌边，表情有些别扭。
“那个……”他说，“之前误会你了，对不起。”
易遥看着他，睫毛颤了颤。
李想没等她回答，也转身走了。
午休的时候，易遥桌上已经堆了七八样东西——红糖糍粑、纸条、巧克力、一张写了“加油”的便利贴、一小袋橘子、一本不知道谁放的新笔记本、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易遥盯着那封信，眼眶慢慢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
那些平时不敢看她的人，那些平时装作没看到她的人，那些平时跟在唐小米后面附和的人——
此刻，有人在看她，眼神里有担忧。有人在假装看书，但余光一直往这边飘。有人在小声说话，但说的不再是她的闲话。
风向变了。
林向阳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种子发芽了。
下午，陈老师把唐小米叫了出去。
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唐小米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走进教室，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低下头，快步走回座位。
经过易遥桌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易遥。
但她顿了一下。
就一下。
易遥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唐小米的背影。
那个背影，第一次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狼狈。
易遥想起顾森西说的话：“她不是天生坏，她就是太害怕失去一些东西了。”
她不知道唐小米在害怕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恨一个人，真的很累。
放学后，林向阳和易遥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铃声清脆。
“今天……”易遥开口，又停住了。
林向阳看着她。
林向阳看着她。
“今天很多人……”易遥的声音很轻，“给我东西。”
“嗯。”
“为什么？”
林向阳想了想。
“因为那条动态，做得太过分了。”她说，“有些人本来就在犹豫，看到那么过分的事，就决定站出来了。”
易遥沉默了。
“还有，”林向阳继续说，“因为你一直在做事。写课表，擦黑板，跑八百米。他们看到了。他们心里有数。”
易遥的睫毛颤了颤。
“我……”她说，“我以为他们不会在意。”
“他们在意。”林向阳说，“只是之前不敢表现出来。现在有人带头了，就敢了。”
易遥没有说话。
她们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林向阳。”易遥忽然叫住她。
林向阳回头。
易遥站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橙色。
“谢谢你。”她说。
林向阳看着她。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
易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崩溃的哭，是释放的哭。
林向阳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等她哭完了，递过去一张纸巾。
“明天见。”林向阳说。
易遥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明天见。”
那天晚上，林向阳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那条动态的杀伤力很大。但它也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让那些沉默的人，开始说话了。”
“王娟、刘敏、赵小雨、李想……他们站出来，不是因为突然变得勇敢，而是因为那条动态太过分，超过了他们的容忍底线。”
“这是好事。”
“但也是坏事。”
“因为它说明，那条动态，真的伤到了易遥最痛的地方。”
“唐小米被叫去谈话了。她会收敛吗？还是会更疯狂？”
“顾森湘昨晚去了江边。她坐在易遥旁边，陪了她很久。这是她自己迈出的一步。虽然很小，但很重要。”
“顾森西今天什么都没做。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齐铭……他今天什么都没做。他在犹豫。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易遥今天哭了。但那是释放的哭，不是崩溃的哭。”
“她撑过来了。”
“这一次，撑过来了。”
“但下一次呢？”
林向阳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比昨晚更多，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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