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2/2)
三体III:死神永生跋 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刘慈欣自己都不能回答他掷出的如此沉重的问题,在读者的负面反馈中,他甚至对程心也产生了动摇。在小说中,他的立场也摇摆于强硬求生存的一系列铁汉式悲剧人物和崇高的圣母式人物之间。但我的想法和大多数硬科幻读者不同,首先让我们回到“地球往事”系列第一部《三体》,正是这个超乎想象的设定让我对中国科幻刮目相看:叶文洁之所以选择背弃人类、联络三体人前来侵占地球,是因为在“文革”中她对人性的深深失望:父亲的被批斗致死、母亲的背叛以及朋友的出卖。
地球的一切灾难乃至灭绝,起源自“文革”的一次人类邪恶行为,要救赎地球,最终也只能回到人心:不容一点邪恶的人心,这就是程心的意义所在。也许现实的世界不可救赎,但在形而上的层面,程心以一次次选择人性而不是兽性的行动,救赎了这个世界,使人类仍然能以大写的人之名在宇宙中与众不同。
这就是宇宙社会学与地球社会学的差异,刘慈欣说的宇宙社会学的第一原理是“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但他没有说出的是:这个第一需要是否是最高和最终的需要。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吗?如果生存都没有了,这个更重要的东西又何以为系?刘慈欣也没有给出答案,我相信他仍然在苦思这个问题,而《死神永生》最后的开放式结尾并非最佳答案。
这时候需要的就是诗,或者说诗会自己出现。诗性的介入,是不容解释的,刘慈欣超凡的想象力能带来超验的诗意,小说自身的艺术规律也导向作者不能左右的诗意。比如说,从文学的角度看,刘慈欣采用故事套盒的形式讲述的三篇童话故事最为精彩,高度隐喻的语和对民间故事叙事方法的熟稔使用,使它们超越了《死神永生》的叙事需要,进入一个自洽的封闭结构里。但同时,它们也成了《死神永生》故事最大的悬念,拥有无尽的解读可能性,它们与讲述者神秘的云天明一起营造了小说以外的空间,那里没有被作者刘慈欣垄断,随时可供读者或后来的作者开辟新的迷宫。
其实,对诗本身的肯定,也是刘慈欣的科幻世界中人性钟摆摆向的决定性力量。《死神永生》里竟然引用徐玉诺的诗,这是诗歌界都不太会记得的一位民初诗人,刘慈欣竟然记得。这是一首极好的诗:“太阳落了下去,山、树、石、河,一切伟大的建筑都埋在黑影里;人类很有趣地点了他们的小灯:喜悦他们所见到的;希望找着他们所要的。”——这就是星空与道德律之中那不可说的神秘,诗隐约道出,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也。
“尊敬的神,这些脏虫子就剩下那几首小诗了!哈哈哈……”“但他们是不可超越的!”伊依在大爪中挺起胸膛庄严地说。球体停止了颤动,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技术能超越一切。”“这与技术无关,这是人类心灵世界的精华,不可超越!”
——这段对话,引自刘慈欣的早期作品《诗云》,里面的“神”级高等文明试图写出世界上所有可能的诗(就是汉字的所有组合可能)来达到一个目的:超越李白。当然他失败了,诗歌成为低等文明地球人唯一持以立足宇宙的法宝,虽然天真却不无道理。据刘慈欣自述,他在20世纪90年代初“常常编些无聊但自觉有趣的软件,现在网上重新流行的‘电子诗人’就是那时的产品”,看来刘慈欣也失败了,电子诗人写的诗,永远超越不了地球人、三体人和宇宙以自身命运来写的这一首诗。
在小说依自身规律不断扩张的后半段,之前过绝的设定令之后的推进不断铤而走险。刘慈欣对自己创造的世界的追赶也有点疲于奔命,他用的是孤注一掷的激情之力,一再地在最后的一百页篇幅中加速、层层翻拓、经营一次次峰回路转,最后成功地把读者带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太阳系灭亡了,最后的两人逃往dx3906恒星,逃往银河纪元,逃往时间以外的小宇宙(这些无限空间!),甚至宇宙坍塌之后的新宇宙……什么都是浮云,那超越一切浮云,拯救这部小说的,就是诗:小说所奠基的文字宇宙本身。
海德格尔曾云:诗尝试说那不可说的神秘。我们用来尝试打破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的,除了坐标广播、引力波、曲率驱动光速飞行等等,目前可行的,就是我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也就是书写本身。刘慈欣的“地球往事”三部曲成功地奠立了一个新的科幻空间以及许多新的科幻定律,它华丽又荒凉,在其中我期待的并不是其文学的实验和前卫程度,而是他的微观和宏观想象力的极限呈现,然后我们自己可以在这极限上面建设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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