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西市月明 佛魔一念(2/2)
“老爷,这是要……”
“老爷,这是要……”
“既然暗的不行,就来明的。”郭孝安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重阳节那日,我要这燕京城,换一片天。”
---
永兴坊,漱玉斋密道出口。
无念从槐树下爬出时,已是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
他怀里紧紧抱着玉盒、羊皮卷和那本账册。僧袍在密道里刮破多处,脸上沾满泥土,但眼神清明。
树下果然拴着两匹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
他翻身上马,朝城南疾驰。
必须赶在追兵之前回到凌云霄身边。三个时辰……现在只剩下两个半时辰了。
马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蹄声在青石板上击出急促的节奏。无念脑中不断回放着红莲护法最后的身影——那一抹红,在火光中决绝地绽放,然后凋零。
佛说众生皆苦。
可有些苦,本不必受。
他忽然想起师父,少林方丈苦禅大师。十八年前慕容案发时,师父闭关三月,出关后只说了一句:“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前方出现一队巡夜的金吾卫,无念勒马转入小巷。巷子很窄,仅容一马通过。快到尽头时,巷口忽然出现一个人。
戴斗笠,持短刃,腰间鬼面令牌摇晃。
又一个追魂使。
不,是三个。左右墙头各出现一个。
“小和尚,东西交出来。”巷口的追魂使声音嘶哑,“教主说了,留你全尸。”
无念下马,将马匹牵到身后。
他解开僧袍,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然后将僧袍仔细叠好,放在马鞍上。
“师父常说,杀生是罪。”他缓缓举起锡杖,“但若为救一人而杀恶人,这罪……小僧担了。”
锡杖顿地,九环齐鸣。
这一次,鸣声中带着悲悯,带着决绝,带着佛也有怒目的铮铮之音。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小巷时,三具尸体倒地,眉心皆有一点红痕。
无念重新披上僧袍,僧袍染血,但他已不在乎。
上马,继续向南。
身后巷子里,血缓缓流淌,汇入昨夜未干的雨水。
京城醒了,市井的喧闹声渐渐响起。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炉灶,赶早朝的官员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青楼里传出宿醉客人的笑骂。
无人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有多少人命在暗处消逝。
也无人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在昨夜埋下了引信。
无念回到漱玉斋时,孙神医正在给凌云霄施针吊命。清风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大师!你回来了!”清风扑过来,“红莲姑娘呢?”
无念摇头,将玉盒和羊皮卷放在桌上:“准备施针。三个时辰,我们只有三个时辰。”
孙神医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璇玑引气诀”,骇然道:“这是墨家不传之秘!大师从何得来?”
“一位女施主用命换来的。”无念双手合十,“神医,开始吧。”
三十六根金针,要刺入三十六处大穴,每针深浅、角度、力道皆有讲究。无念按羊皮卷所载,运转《易筋经》,将纯阳真气渡入金针。
第一针,百会。
凌云霄身体剧震,嘴角涌出黑血。
第二针,膻中。
他脸色由乌黑转为惨白,呼吸几近停止。
第三针,气海……
窗外日头渐高,蝉鸣聒噪。
京城的百姓依旧过着平凡的日子,讨价还价,嬉笑怒骂,为柴米油盐奔波。
他们不知道,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里,正进行着一场与死神的较量。
也不知道,这座他们赖以生存的皇城,即将迎来三百年未有的变局。
更不知道,江湖的刀,已架在了江山的颈上。
午时三刻,最后一根金针拔出。
凌云霄呕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凌云霄呕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他睁开了眼。
眼神虚弱,但清澈。
“雪儿……”他第一句话。
无念扶住他:“凌施主,毒已逼出,但你经脉受损,三月内不可动武。”
凌云霄看向无念,看向他染血的僧袍,看向空荡荡的身后。
“红莲姑娘她……”
“往生了。”无念垂目,“但留了东西给你。”
他取出那本账册,放在凌云霄手中。
凌云霄翻开第一页,手开始颤抖。翻到第十页,眼中已布满血丝。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红莲护法的亲笔附:
“凌少侠,若见此,红莲已死。莫为我悲,此乃赎罪。账册所载,可翻旧案,可正朝纲,亦可招杀身之祸。望慎用之,不负慕容姑娘所托,不负这江湖正道。墨红莲绝笔。”
字迹娟秀,但最后几笔已散乱,似是在极度痛苦中所书。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一片死寂中,凌云霄握紧账册,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是比火更冷,更硬的东西。
“大师。”他的声音沙哑,“帮我做三件事。”
“施主请讲。”
“一,送清风回武当,他是无辜的。”
“二,将这账册誊抄二份,一份送嵩山少林,一份送江南丐帮。”
“那第三件?”
凌云霄缓缓下床,虽然踉跄,但站得笔直。
“备马,去皇宫。”
无念一惊:“施主你伤势未愈,此时进宫无异送死!”
“正因伤势未愈,才要现在去。”凌云霄望向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郭孝安知道我中了毒,料定我必死,或至少三个月不能动。他此刻定在加紧布置,不会防一个将死之人。”
他转过身,眼神如剑:
“我要在重阳之前,把这本账册,亲手放在皇上面前。”
“若皇上不信?”
“那便是我凌云霄眼瞎,看错了这江山。”他咳嗽几声,擦去嘴角血沫,“但至少,我试过了。”
无念看了他许久,忽然深深一揖。
“小僧愿随施主同往。”
“大师不必……”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无念微笑,“何况皇宫不是地狱,只是另一个江湖。”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凌云霄眼角有泪滑落。
他想起慕容雪,想起师父玄真子,想起红莲护法最后的红衣。
这江湖太大,人命太轻。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以命相搏。
哪怕飞蛾扑火。
“走吧。”他说。
推开门,正午的阳光刺眼。
京城的喧嚣扑面而来,人间烟火,盛世繁华。
他们牵着马,走入这片光里。
身影渐渐拉长,像两柄出鞘的剑。
指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
指向那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