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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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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宁生点点头。她说,这是首意大利人作的曲子。这支叫《春》,还有《夏》《秋》《冬》。以后你背《古文观止》给我听,我就都唱给你听。

他们再见面时,荣宁生将一只陶土制成的很小的动物送给萧曼芝。萧曼芝放在手心里,很惊喜。她问,你做的?

荣宁生点点头。她看这动物像是猫,可又有勇猛相貌,像一只小而逼真的虎。她问,这是什么?

荣宁生回答说,瓦猫。

荣宁生要娶一个知青的事情,在龙泉很快传开了。这孩子的执拗,唤醒了人们的记忆,这记忆的一部分,也包括荣瑞红自己的。她想,难不成真是血里带来的。这孩子不声不响,却像当年的她一样有主张。

这女孩儿的美,以及外乡人的身份,都让她觉得不踏实。她不再是当年的少女,她懂得一个道理,是人拗不过时势。

她找到了大队书记,寻求帮助。然而,此时的龙泉公社,恰在寻找一个知识青年扎根农村的典型。他说,宁生娘,萧曼芝是成都的资本家出身。她有心嫁给咱无产阶级的孩子,也是帮了她进行自我改造。毛主席教导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不是喊喊口号,咱做父母的,可不能拖了孩子的后腿啊。

萧曼芝嫁到荣家这段日子,对于荣瑞红来说,是经得起咀嚼的。她甚至一度想,或许是自己过于狭隘,这其实是时日的补偿与成全。这孩子的温柔与贤淑,并不逊于当地的任何一个姑娘。尽管她举止中有一种很难脱去的令荣瑞红警醒的教养,是往昔生活的印痕。但她的眼睛里,总有安于命运的笑意,又让做婆婆的十分安心。

这个儿媳,除了有时作为扎根“典型”被公社安排去周边大队宣讲经验,大多时间都在家里,向她学习家务农活儿、针线女红,甚至在她手把手下学起做瓦猫的技艺,且很快就有模有样。荣瑞红看她砥砥实实将一块陶泥掷在木案上,不禁深深叹一口气。曼芝不解地看她,她便说,这一把好力气。可惜你曾爷爷去得早,要不看到这么个重孙媳妇儿,该有多欢喜啊。

过门的头一两年,曼芝接连生下了两个儿子。荣瑞红便更放心了。她想,老荣家是有祖宗佑着的,是时运回来了。

儿子和儿媳,都是安静的人。曼芝进了门来,宁生仿佛更安静了些。但他多了一种爱好,不知怎么,跟人学起了胡琴。可他拉出的调,外头的人都说没听过。荣瑞红便骄傲地说,你们懂什么。这都是我们家曼芝教的曲,都是外国人写的。

有人告到公社去,说,中国琴拉外国的曲子,到底算封建糟粕,还是资产阶级情调?

大队书记说,啥也不算,人曼芝是扎根典型,旁的人少给我放屁!可他有次也听见了,对荣瑞红说,你当娘的,也让宁生拉一拉《东方红》。

到两个小子满地跑的时候,村里的知青渐渐少了。听说是都想办法陆续回城了,有招工的,有病退的,还有独子回家照顾老人的。

荣瑞红心里又打起了鼓,她问大队书记,我们家曼芝,不会走吧?

大队书记叹口气,说,唉,这孩子,是真典型,实心眼儿。你不知道,前两年,公社下来的招工、工农兵学员的名额,都点了她的名。人家家里头落实政策了,千方百计要她回去。曼芝一拧脖子,说,我男人孩子在龙泉,我家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她还让我不要和你说,怕你心里不舒坦。

荣瑞红听了,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大队书记就说,这些年,我可看过了多少世态炎凉。瑞红,你到底是个有福气的人。

又过了一年,有天晚上,荣瑞红看小两口儿都不说话。吃完了饭,她收拾了,刚刚走到厨房,就听到儿子的声音。虽然是闷着,话音里却轰隆作响。

她听到宁生说,你这算什么,是在可怜我们吗?

曼芝不说话,静静地将两个孩子安顿好了,上床去睡觉。

她这才说,我不考。都荒下来十年了,考就能考得中?

宁生冷笑说,萧曼芝,你总明白,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曼芝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这算是刚熬出来了,老荣家的瓦猫,也不是“四旧”了。咱这作坊,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堂屋里忽然没声了,荣瑞红觉得蹊跷,擦了擦手,还没走进门,就听到“咣”

的一声,一只大陶坛子砸到了地上。宁生涨红了脸,眼里头的光恶狠狠的。

那是只酒坛子,屋里头立时便充盈了米酒的味道。荣瑞红想,这败家子犯的什么浑!可惜了,九月才酿的新酒,刚出的糟。

她忙俯下了身子,将那碎片捡起来,慌里慌张,一不留神,将虎口拉开了一道,鲜红的血立时流下来了。

萧曼芝参加了一九七七年的高考,考上了昆明师范学院中文系,是整届考生中的第一名。

宁生喃喃地说,怎么可能考不上呢?听我背了十年的《古文观止》。

她去上学。毕业分配回成都,宁生硬生生地把婚跟她离了。村里人都说,荣家人做事,又不循例了。见的都是知青这边寻死觅活地要离婚。他倒好,一个乡下小子,硬是把城里的小姐给休了。

荣宁生说,你给我走,净身儿走,过你的生活去。你把娃都给我留下,净身儿走。

萧曼芝走的那天夜里,荣宁生拉了一夜的胡琴。

这些外国曲子,给他拉得分外锐利激越。到了湍急处,像是给人扼住了喉咙。这在龙泉人大约是最后一次,以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他拉琴的声音了。

半年后,有天回到家的只有老大,老二不见了。问起弟弟,老大只是哭。再问起两人干什么去了。老大说,出去找娘……弟弟走丢了。

宁生出去找,找着找着下起了雨,越下越大,雷电交加。天像漏了似的,先是雨,再是冰雹。

荣瑞红坐立难安。天麻麻亮,雨停了。宁生回到家,摇摇晃晃地,肩膀上驮着孩子。

一大一小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昏迷。两天后,孩子先醒过来,看着奶奶,张张口,却说不出话。荣瑞红问他,是饿了吗?

孩子点点头。

当爹的到下半夜,才睁开了眼睛,也看着自己的娘,问,孩子呢?荣瑞红说,醒了,刚伺候吃了一大碗粥。谢天谢地,你们爷儿俩吓死我了。

宁生微微笑一笑,说,娘,我还困。

荣瑞红给他掖了掖被角,说,困了就睡,娘看着你。

宁生就睡过去。半夜里头,荣瑞红打着瞌睡,忽然听到他大喊一声“娘”。荣瑞红跑到床跟前,看着宁生脸红红的,使劲握住她的手,手心火炭似的。荣瑞红跟老大说,快,快去央隔壁冯爷爷请大夫。

宁生抬起眼皮,看着她,又阖上了。大夫还没有来。她觉得紧握住她的手,渐渐没有了力气。手心也不烫了,一点点地凉了下来。宁生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瞳仁,大得要将她吸进去似的。他嘴唇开阖了一下,有丝笑意。荣瑞红听见他说,娘,我走了。

荣瑞红心里头一沉,觉得宁生的手在自己手心捏了一下,倏然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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