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268章（2/2）
鸟吃虫、虫吃叶子，也逃不出这个理。
在佛眼里，它们都是在苦海里挣扎的命，谁都有上岸的机会。
和尚和奴隶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被不同的绳子拴着，演了不同的戏。
"
这番道理从鸟兽推到人身上，听着倒像那么回事。
陈民嘴角动了动，笑意淡得像水面上一道即将消失的涟漪。
他问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支箭直直射向对方话里最大的破绽："大师解得通透。
那我再问一句——在鹰吃鸟、鸟吃虫、虫吃叶这一串因果里，按大师讲的佛理，什么算善？什么算恶？"
这句话砸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死水。
贡布脸上那点从容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众生平等，无善无恶"这几个字几乎就要滑出来——可如果鹰吃鸟不算恶，那和尚使唤奴隶也就算不上恶了？如果说鹰吃鸟是恶，鹰为了活命才捕食，恶又从哪儿来？鸟吃虫、虫嚼叶子，也都有恶？要是硬说奴役别人是恶，鹰吃鸟只是天经地义，那这善恶的尺子到底是捏在谁手里？是佛定的？还是人心自己造的？
他想说弱肉强食是天地常理，跟善恶扯不上关系——但这话等于承认雍仲佛国那套奴役人的规矩也是天地常理，跟他之前骂它是恶的说法正好撞个满怀。
他要是咬牙说奴役别人就是恶，可鹰吃鸟、鸟吃虫不也是在断别人的命，怎么就不是恶了？
他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贡布那具干瘦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映出巨大的茫然。
风刮过荒野，卷起几片碎草叶，拂过他破旧的僧袍。
他站了很久，嘴张开又闭上，终究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刺人——这个满心慈悲的老和尚，他那座思想宫殿的第一块砖，已经在陈民那句追问下，裂出了一道口子。
那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刺人——这个满心慈悲的老和尚，他那座思想宫殿的第一块砖，已经在陈民那句追问下，裂出了一道口子。
身后那些小和尚望着师父的背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杨英那帮黎民军的人，嘴角却撇到了一边。
小锤的敲打声停下时，陈民换了把更大的铁锤握在手里。
"大师，你说万物不分高下贵贱，那这自然界里弱的总要被强的吃掉，谁又分得清对错？"
"天上的鹰抓了鸟，地下的鸟捉了虫，藏在叶背的虫啃着叶片。
它们不过是在活下去的本能驱使下，顺着天地定好的规矩一代代延续罢了。
"
"说到底我想请问您——您口中那位慈悲为怀的佛，他怜悯的、他想要拯救的，究竟是这无情天地间不会喊疼的鹰、鸟、虫、叶？"
"还是那个挨了鞭子会皮开肉绽、饿得肚子咕咕叫时恨不得啃树皮、被人踩在脚下时咬碎牙龈、看见不公事时攥紧拳头的——人？"
贡布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陈民嘴角微微扬起，手里的铁锤对准木板边缘砸了下去。
"佛学这东西，从来就不是解释宇宙万物运转规律的终极答案！"
"它解不开天上的星星为什么绕着月亮转，道不明春天过去为何夏天就要来，更说不清那只鹰为何天生就得靠吃鸟活命！"
"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睁开的眼睛，看清的是人心里头那些说不出的苦！是人世间从古到今难以断绝的悲！他想要超度的，是有血有肉的人在自己搭建的牢笼里受着的所有折磨！"
陈民的声音忽然变得又高又硬，像刀锋切过空气。
"所以，善和恶这两个字，只能在人堆里谈论！"
"只跟人心里想什么有关！"
"人能跟鹰、鸟、虫、叶不一样，是因为我们自己立了规矩、大家心里有了共同的尺度、脚底下画出了不该跨过去的线。
"
"人之所以是人，不只是因为会动脑子想办法，更因为我们懂得彼此拉一把、懂得一起使劲、懂得按住心里那头想要冲出来的野兽、懂得给旁人留活路和脸面。
"
"这种懂得，这种按住，这种留的路，就是咱们一起定下来的——咱们叫它善。
"
"反过来，把别人的命和尊严像破布一样踩在脚底下、贪得无厌地把别人汗珠子换来的东西全扒进自己兜里、举着神佛的牌子让人家当牛做马不许吭声——这，就是人人都该唾骂的恶。
"
"佛学这东西呢，真要拿来把人往好里引，里头确实有些聪明的道理。
"
"可要是把它当成解决所有麻烦、掂量所有对错的唯一一把尺子，甚至拿它来把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善恶界限搅成一锅粥——"
陈民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硬得像块砸不烂的石头：
"这就错得离谱了！"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贡布，贡布那双瞳孔正抖得厉害。
"人心这个东西，深得像个不见底的黑洞，绝不可能光靠念念经、拜拜佛就轻轻松松变得纯净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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