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济南府的酒得用人头来下(1/2)
德州城门楼上那颗滴血的人头,没能让济南府的歌舞停哪怕半个拍子。
那只脚上绑着“阎王来了”的信鸽,也不知是迷了路,还是被人炖了汤,反正没飞进济南知府张德林的后院。
济南府,山东的首善之地。
大明湖畔,画舫如织,丝竹乱耳。
朱由检站在湖边最大的酒楼“在此楼”的三层雅间窗口,手里捏着个白瓷酒杯,没喝。
他往下看。
楼下隔着一条街,就是个粥棚。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被衙役手里的杀威棒拦在十丈开外,个个伸长了脖子,像一群待宰的鹅。
粥棚里那口大锅冒着白气,稀得能照出人影。
一阵风吹来。
楼上的酒香肉香,混着楼下的馊味汗味,一股脑钻进朱由检的鼻子里。
“真香啊。”
朱由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这就是张德林治下的济南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皇后坐在他对面,正在算账。
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眉头却越皱越紧。
“夫君,刚才老赵去探了探底。”
“这‘在此楼’一桌上等席面,要价八十两。”
“楼下那一锅粥,掺了沙子和糠,连一钱银子都不值。”
她抬起头,眼里有火。
“这济南府一年的税赋,账面上说是遭了灾,只有往年的三成。”
“可这满城的销金窟,哪像是遭灾的样子?”
“遭灾?”
朱由检冷笑。
“灾都在百姓头上,银子都在官老爷兜里。”
“这哪是遭灾,这是发财。”
正说着,王承恩推门进来,换了一身绸缎团花马褂,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精明假笑,手里捧着张大红拜帖。
“爷,递进去了。”
王承恩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那张知府的门房那是真黑,光是门敬就收了一百两。”
“听说咱们是京城来的大粮商,手里有十万石粮食要出手,那眼珠子都绿了。”
“说是知府大人今晚就在府上设宴,请咱们……不,请爷去赴宴。”
“十万石?”
朱由检理了理袖口。
“这饵下得够重。”
“那是。”王承恩嘿嘿一笑,“老奴还特意透了口风,说这批粮食来路不正,急着脱手,价钱好商量。”
“贪官嘛,不怕你坏,就怕你不贪。”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一身苏绣锦袍,腰悬极品羊脂玉,手里拿着把描金折扇,浑身上下透着股人傻钱多的纨绔气。
“走吧。”
“去见见这位济南府的父母官。”
“看看他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
知府衙门后院。
知府衙门后院。
张灯结彩,戏台子搭得老高。
张德林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他没穿官服,穿了身宽松的紫绸袍子,怀里还搂着个娇滴滴的扬州瘦马。
“老爷,那京城来的朱公子到了。”
管家凑到耳边,小声嘀咕。
“瞧清楚了?”
张德林抿了一口酒,手在怀里美人的腰上不老实地游走。
“瞧清楚了。”管家吞了口唾沫,“乖乖,那排场真大。光是随从就带了十几个,个个鲜衣怒马。那位朱公子手里把玩的一对核桃,那是闷尖狮子头,少说值个千儿八百两。”
“肥羊。”
张德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是头不懂规矩的肥羊。”
“敢把不知来路的粮食运到济南来卖,也不拜拜码头。”
他推开怀里的美人,坐直了身子。
“请进来。”
“记住,把后院那几条狼狗牵出来,在门口溜溜。”
“先给他个下马威。”
……
朱由检进门的时候,几条半人高的狼狗正冲着他狂吠,涎水滴答。
牵狗的家丁故意松了松绳子,让狗头差点蹭到朱由检的衣摆。
朱由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陆文昭,只是冷冷地瞥了那狗一眼。
那是杀过人的眼神。
几条狼狗像是见了鬼,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到了家丁身后,瑟瑟发抖,怎么拽都不敢上前。
张德林在座上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这随从,有点门道。
但一看朱由检那副满不在乎、还在四处打量戏台子的模样,他又放了心。
到底是富家公子哥,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衙门里的水有多深。
“可是京城来的朱公子?”
张德林没起身,大刺刺地端着酒杯。
“草民朱由检,见过府尊大人。”
朱由检拱了拱手,也没跪,直接找了个空位坐下。
“大胆!”
管家厉喝一声。
“见了知府大人,为何不跪?”
“跪?”
朱由检哗啦一声打开折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这膝盖,只跪天地君亲。”
“再说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手拍在桌上。
“我是来给大人送钱的。”
“这世上,哪有财神爷给凡人下跪的道理?”
张德林瞥了一眼那叠银票。
最上面一张,是一千两的面额。
那一叠,少说有几万两。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所有的官威、架子,在那一叠银票面前,都成了屁。
“哈哈哈哈!”
张德林大笑起身,推开管家,亲自给朱由检倒了杯酒。
“朱公子那是爽快人!”
“本官最喜欢和爽快人做朋友。”
“来来来,撤了这戏,换歌舞!上好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德林那张老脸喝得通红,舌头也有点大了。
“朱公子,你那十万石粮食,本官都要了。”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两根手指头。
“这个数。”
“两成?”朱由检挑眉,“大人是想给两成定金?”
“屁!”
张德林喷出一口酒气。
“是两成价钱!”
“市价十两一石,本官给你二两!”
“剩下的,算是你孝敬本官的买路钱!”
这是明抢。
朱由检脸上笑容不变,手里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大人,这价杀得太狠了吧?”
“我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运出来的。”
“掉脑袋?”
张德林嗤笑一声,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在济南府,只有本官让人掉脑袋的份!”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山东地界上,谁说了算?”
他指着这满院子的宾客,那些作陪的豪绅个个赔笑。
“朝廷?皇上?”
“嘿!”
张德林满脸不屑。
“皇上在京城,离这儿八百里呢!”
“那小皇帝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他要是敢来济南,本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哦?”
朱由检身子前倾,眼神玩味。
“大人好大的官威。”
“难道大人就不怕锦衣卫?不怕东厂?”
“怕个鸟!”
张德林抓起一只肥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锦衣卫那是京城的狗,到了山东,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再说了,本官朝中有人!”
“每年的冰敬炭敬,本官哪次少过?”
“就算是魏忠贤那老阉狗来了,也得给本官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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