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沉在水下的门(2/2)
"在水下。"萧婉儿将油纸上的朱砂字复述出来,"石壁以北三十步,水面之下。"
许账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门会在水下,也没有问那门后可能有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沉甸甸的忧虑,也有一种了然的、近乎郑重的审视,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落潮。"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退潮时水位最低,或许能看到门的位置。"
许账房点了点头。他转身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小心地展开,推到她面前。"这个,带上。樟水东岸那片,地形杂,水性也刁,这张旧图或许用得上。"
萧婉儿低头看去。是一张手绘的粗纸,纸质泛黄,上面以淡墨勾勒着樟水两岸的大致轮廓,几处石崖、河道的弯曲,甚至有极小的字标注了深浅。这不是药铺里该有的东西。纸张边缘磨损的痕迹,墨色深浅不一的笔触,都透着一种被反复使用和珍藏的气息。
她抬眼看他。
许账房已将视线移开,低头重新拿起那把小戥子,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极平常的、顺手为之的举动。他的手指稳定地捏着秤杆,开始称量下一份药材。
"落潮在丑时末,寅时初。"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明日天气,"夜里江边湿寒,水气重,多穿件衣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片水域,看着平缓,底下暗流不少。"
萧婉儿将粗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纹理,和衣料下那两枚钥匙的坚硬轮廓,隔着布料,彼此触碰。
"多谢许叔。"她低声道。
许账房只是"嗯"了一声,再未抬头。他的侧影在渐斜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黄昏时分,萧婉儿在后院将明日要带的东西一一清点。两枚钥匙用棉布裹好,贴身揣着。旧图折了两折,塞进衣襟内侧。又找了一件深色旧衣裳,浸了水也不显眼的那种。她在灯下将衣裳的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试了试动作——手脚都能活动,不影响在水里摸索。
何老三从外面回来,见她在后院忙,只远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蹲在灶台边生火,铁锅与灶沿碰出一声闷响,火星子噼啪跳了几下,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她忙碌的影子,忽大忽小,像某种无声的预演。
她坐在床沿,再次取出荷包,将两枚钥匙躺在掌心。铜绿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黑色,触手生凉。两枚钥匙一大一小,并排躺在掌纹里,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溪流。她想起药王庙里姑祖母的目光,想起青瓷罐夹层里那几个朱砂小字,想起许账房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
那个她从未真正看清面容的女人——母亲——是如何在离开之前,将所有的秘密和牵绊,层层包裹,藏进一只罐子、两把钥匙里,然后沉默地走向樟水对岸,再无音讯?
罐底有层,轻旋可开。她做到了。母亲留下的第一道门,她推开了。
而那扇藏在水面之下的门,正在樟水东岸的某处,安静地、固执地,等着她。
夜色还远,但潮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暗暗蓄力。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纹,一种清晰的、带着微痛的真实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该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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