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甘娘子（1/2）

天刚透亮，萧婉儿已将湿衣裳洗净晾在院角竹竿上。

晨风穿过，衣袖轻轻摆动，水珠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她站在檐下看着那件衣裳，袖口处还残留着河泥的痕迹，怎么搓洗都褪不掉。

前堂传来开门声，是许账房在卸门板。接着是扫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药铺每一天的开始。她拢了拢头发，从耳房出来。

许账房正弯腰扫地，竹扫帚在青砖地面上划过，将隔夜的落叶和尘土拢成一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句："衣裳晾在院角，风大，仔细吹跑了。"

萧婉儿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告诉他昨晚去过哪里，他也没有问。但那只衣袖上洗不掉的泥痕，她晾衣裳时故意将袖口翻卷到内侧——他应当看见了，只是没有点破。

"今日铺子里要多配几副药，"许账房直起身，将扫帚靠墙放好，"前街王家托人来传话，他家婆娘这几日咳得厉害。还有东巷的陈婆婆，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说要用白芷。"

萧婉儿点头应下，走进前堂开始准备。拉开药柜抽屉，熟悉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当归的甜厚，白芷的辛香，甘草的回甘。她的手在一排排抽屉间移动，取药、称量、分包，动作早已熟练得不必过脑。可心里却始终悬着昨夜的事——水下的石板，石板上的刻痕，刻痕下面的空腔。那道凹槽里残留的冰冷触感，还嵌在指缝间，像一根拔不掉的细刺。

日光渐渐亮起来。第一个上门的客人不是来抓药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衫，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她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婉儿身上。

"你是新来的？"妇人问，语气说不上热络，也不算生分，是一种纯粹的、市井妇人打量陌生人的目光。

萧婉儿放下手里的戥子，欠了欠身。"我姓萧，在许账房这里帮忙半年了。"

妇人"哦"了一声，走进来，在柜台边站定。她上下看了萧婉儿几眼，目光不算冒犯，但带着一种探视的意味。"我瞧着你这面相，有点像一个人。"

萧婉儿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大娘说的是谁？"

妇人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在柜台上的药罐里捻了一小撮甘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萧婉儿的眉眼之间流连。"前些年，樟树巷东头住过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小丫头的。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她嚼着甘草，含糊道，"你这眼睛，和她真像。"

萧婉儿的呼吸顿了一瞬。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才继续方才的动作，将包好的药包放在柜台上。"大娘说的那位妇人，她姓什么？"

"姓什么……"妇人歪着头想了想，"没听人喊过她姓氏。别人管她叫甘娘子，大约是夫家姓甘罢。她不大和人走动，深居简出的，我也只隔街见过几回。"她又嚼了几下，将甘草渣吐在手心，"你这来了半年，倒也没听人说你和谁家相像。许是我记岔了。"

她将甘草渣拍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日光里。

萧婉儿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戥子的手柄，指节微微发白。甘娘子。甘。母亲姓宁，不姓甘。那这个"甘"，是嫁了姓甘的人家，还是为了掩人耳目，刻意用了别的姓氏？

她将这念头按下，继续手中活计。陆续有人来抓药，有相熟的街坊，也有生面孔。许账房在柜台后拨算盘，偶尔抬头看一两眼，目光落在萧婉儿身上时，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将近午时，来了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娃娃，进门时风风火火，一开口声音响亮："许叔在么？我家那口子落枕了，脖子转不得，去隔壁巷扎了针没好，你给开副活血的方子！"

许账房招手让妇人坐下，仔细问了症状。萧婉儿在一旁听着，手上不闲，将配好的几味药放进药臼里研磨。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闷闷的，混着窗外的蝉鸣，将午间的时光拉得很长。

年轻妇人看见萧婉儿，好奇地多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许账房："许叔，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长得真清秀。哪家姑娘？"

许账房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他蘸墨写药方，字迹端方工整。"她姓萧，老家不在樟树巷。"

"哦——"妇人拖长了尾音，"姓萧，这姓在咱们这一带不常见呢。"她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大约是觉得在背后议论人家不妥。接过方子，抱着娃娃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药臼里的药材已经研磨成了细末，萧婉儿用筛子过了一遍，将细粉倒入瓷罐里封好。她的动作很稳，但心里却浮动着一层说不清的、薄薄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