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甘娘子(2/2)
她抬起头,发现许账房正看着她。
目光相对,先是许账房移开了视线。他低头整理药方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压进桌面下的一块镇纸下。那方砚台是旧的,边角磨得圆润,积着一层薄薄的墨垢。
"许叔,"她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位甘娘子……你知道她吗?"
许账房的手没有停。他将最后一叠药方理好,放下镇纸,才慢慢抬起头。他没有看萧婉儿,而是望向门口的方向,日光落在他脸上,将眼角的皱纹照得分明。
"知道。"他说,"但知道的不多。"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看向萧婉儿,目光里有种复杂的、近乎斟酌的神色。
"她走之前,托人带过一句话给我。说,若是以后有个姓萧的姑娘来济世堂,要我照看着些。"
萧婉儿的手猛地攥紧了。瓷罐的盖子在她掌心硌着,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发烫。"母亲……她托过你?"
许账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垂下目光,看着手边那只旧砚台,良久才说:"也算不上托。只是捎话的人说,有个姓萧的姑娘,让我多留心。"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后来你来了,我瞧着……也不确定。"
不确定。所以这半年,他始终观察着她,却从未说破。他让她住耳房,让她学抓药、研磨、配药方,教她认药性、辨药材——却从不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
他只是等。
萧婉儿低下头,喉咙发紧。她想起第一天到济世堂时,许账房站在柜台后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问她"可会抓药"。她说不大会。他便让她从晾药材开始学起。那份平淡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母亲留下的因由?
"她走的时候,"萧婉儿声音有些哑,"说了什么吗?"
许账房沉默了很久。日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从凳子上拉长到地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药臼里残余的药粉气味淹没。
"她说,她去寻一样东西。若寻到了,就回来。若没寻到……"
他没有说完。
萧婉儿没有追问。她将瓷罐盖好,放回药柜里。手指在粗糙的陶土上摩挲,感受着那种沉实的、属于人间的触感。窗外,河岸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樟树巷的午后安静而漫长,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又被风扯散。
她走到后院,站在竹竿前。那件衣裳的袖口泥痕还在,颜色淡了一些,但轮廓仍在,像一道被水洗淡却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痕迹,硬的,涩的,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将院子笼在一片浅淡的昏暗中。远处樟水的水声隐约可闻,在白日的热闹褪去后,清晰地涌上来。
甘娘子。母亲在樟树巷时,被人叫作甘娘子。她带着小丫头,深居简出,走之前托人给许账房捎了一句话。那句话里藏着一条她走了之后才应验的路——一个姓萧的姑娘,走进了济世堂。
她坐在灯下,取出那张旧图,摊在膝头。今夜,她要再仔细看看这张图。母亲留下的东西,不止藏在罐底和水下,或许就藏在这张薄薄的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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