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旧墨痕(2/2)
送完药回来的路上,她有意绕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遮挡了大部分日光,地面湿漉漉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走得很慢,目光在地面和墙根之间来回扫视。这条巷子的尽头,通向樟水岸边的一片废弃老屋。她昨天送药时路过这里,注意到巷口墙根下有些不寻常的痕迹——泥土被翻动过,颜色比周围深些,像是有人最近从这里进出过。
巷子尽头的墙已经塌了一半,砖石散落在地,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她踩着碎石堆翻过去,眼前是一片荒废的院落。院里的青砖地已经被野草顶裂,东倒西歪地长着齐膝高的荒草。正屋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像一具露出骨架的巨兽。
她拨开荒草,走到正屋门口。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她侧身进去,屋内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着蛛网和陈年灰尘的味道。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目光扫视着屋内的陈设。几件破旧的家具歪倒在地,桌腿断了一截,斜靠在墙边。墙角有一口倒扣的缸,缸沿布满裂纹,上面落满了灰。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将缸扶正。
缸底下压着一块木板。
木板已经发黑,边缘腐烂,但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她将木板抽出来,翻了个面。借着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光线,她看见木板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仓促地刻上去的——
"甘娘子,樟水北。"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
木板上的字迹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惊动,匆忙收了尾。六个字,刀痕嵌进木纹里,经年日久,刀口边缘已经泛出一层灰白色的木质纤维,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她将木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刻字,背面光滑。这不是信,不是凭证,更像是一条口信,被谁用最粗糙的方式留了下来。
樟水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望向远处樟水的方向。北岸,是她从未去过的方向。她在樟树巷住了半年多,活动的范围一直在南岸。北岸对她而,是一片陌生的、只隔着一条河水却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北"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一道极细的斜痕。她凑近细看。不像刻字时手抖留下的,更像是刻完之后,又补了一刀。那一刀的走向和其他笔画不同,力道也更重,像一个被刻意缩小的、指向右上方的箭头。
不是字。是一个方向。
她将木板塞进竹篮里,压在蓝布下面,和那副空了的药包放在一起。起身时,膝盖上沾了灰,她拍了拍,拨开荒草往回走。
走出废院时,她停了一步。
巷子里很安静。方才她进来时,巷口是空的,只有墙根的青苔和一两只趴在石缝里晒太阳的蜈蚣。但此刻,她的余光捕捉到巷口右侧的院墙转角处,有一小片衣角一闪而没。
是青灰色的布料,窄窄的一截,像有人站在那里,又退回去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她弯下腰,做出整理裙摆的样子,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地面——墙角的青苔上,有一道新鲜的踩痕。印子不深,但轮廓分明,是布鞋底留下的,鞋码不大。
她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走出巷口时,刻意往左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巷口对面的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树下放着一只破了半边的竹筛。
她往药铺的方向走,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樟水北。甘娘子。一个方向。还有一个躲在巷口的人。
这些碎片散落在她脑海里,像棋盘上刚刚落下的几枚棋子,还看不出局势,却已经隐隐指向某种她尚未看清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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