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旧渡口(1/2)
天没亮透,鸡叫了第二遍,萧婉儿便坐起来。
黑暗中系好衣带,将铜钥匙和旧图贴身收好。走出耳房时,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竹叶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水珠,晨光从东边瓦缝里漏进来,照在水珠上,碎成几点极淡的光。她经过许账房住的那间小屋,脚步刻意放轻——门缝里没有光,窗户也黑着。
她没有惊动他。
后门推开时,门槛外的石阶上落着几片竹叶,叶尖还挂着露水。她踩过去,水珠碎裂的声音极轻。巷子里灰蒙蒙的,雾气从樟水方向漫过来,将两侧的屋墙浸成深灰色,远处的屋脊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旧船。
清晨的樟树巷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刨土,偶尔发出咯咯的低鸣。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隔夜灶台残留的烟熏味,闷闷的,沉沉的。
河岸边的雾更浓了。
水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只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她站在岸上犹豫了一瞬——要到樟水北岸,得从上游的旧渡口过河。那渡口在药铺西北方向,沿河岸走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她提起裙摆,沿着河岸往上游走。雾气沾在衣衫上,凉丝丝的,贴在手腕和脖颈处,像一层极薄的冰纱。脚下的泥地被露水浸得松软,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走过去之后,脚印里慢慢渗出水来,将痕迹填平。
走了约莫半盏茶,她看见了渡口。
说是渡口,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岸边的泥地里,木桩顶端腐烂,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纤维。渡口的石阶塌了一半,没入水中,露出水面的那截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一只水鸟停在最矮的那根木桩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她踏上石阶,涉水过河。河水不深,没到小腿肚,但凉得刺骨。每一步踩下去,河底的碎石在脚下滑动,硌得脚底生疼。水花溅上来,浸湿了裙角和裤腿,布料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上了北岸,她在芦苇丛边站了一会儿,等衣衫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才往里走。
北岸荒了很久。芦苇丛生,杂草齐腰,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咕吱作响。她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往北走——不是路,只是两侧芦苇被人拨开后留下的缝隙,宽处容一人通过,窄处需要侧身。雾气在芦苇间弥漫,能见度不过几步远,四周白茫茫的,像走在一个没有边际的梦里。
走了约莫两百步,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像是被人清理过,杂草比周围矮了一截,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砖和一截断了的木梁。木梁的断面已经发黑,腐朽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她蹲下身,摸了摸碎砖的表面,指腹触到一层粗糙的泥垢,泥垢下是青灰色的砖面。
有人在这里住过。
她站起身,目光环顾四周。空地的北侧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她走过去,推开石板一角,往里看——黑洞洞的,只有一股阴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气从井口冒上来,扑在脸上,冷飕飕的。
她捡起一块碎砖丢进井里。过了两息,传来一声闷闷的"咚",回声里带着一点水的回荡。井不深,底下一洼死水。
井台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圆润的石沿。不是风吹雨淋能磨出来的光泽——那是被人用手反复抚摸、经年累月才有的包浆,像老物件用了多年之后生出的温润。她的指腹顺着石沿慢慢滑过去,一圈,又一圈,像在描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掌纹。
有人在这口井边生活了很久。很久很久。
她直起身,望向空地南侧。渡口已经隐没在芦苇丛里,看不见了。但她注意到东边有一条更窄的小径,从碎砖堆旁延伸出去,方向朝东南——朝樟水下游,朝南岸药铺的方向。
她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五十步。
小径的尽头,是一棵老樟树。
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开裂成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沟壑里嵌着青苔和泥土。树冠虽然稀疏,枝干却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像一把撑开了的、骨架毕露的旧伞。树根处隆起一个土包,土包上长着半枯的茅草,被风吹得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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