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他开口了（2/2）

"她来买药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味道。"他说，"和你做的香，一模一样。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后来你来了，我又闻了一次——没有记错。"

萧婉儿没有说话。灶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灶口跳出来，落在青砖上，灭了。远处的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将院子笼在一片浅淡的昏暗中。

"她走之前，"许账房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灶火的噼啪声盖住，"托人带了一样东西给我。说，若是日后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东西给那个人。"

他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摸出一只布袋，袋子不大，鼓鼓的，系着一根麻绳。他将布袋放在灶台上，没有说话。灶火的光照在布袋上，粗麻布的纹理一根根分明。

萧婉儿解开麻绳，打开袋口——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药，叶子已经发脆了，颜色从绿变成了暗褐色，但形状还辨认得出来。她拿起一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藿香。不，不全是藿香。里面混着一种她不认识的味道，辛的，微苦，像薄荷但比薄荷沉，像苍术但比苍术凉。

"这是什么？"她抬头看许账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像在看一样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灶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又像是在忍住什么话。

"药王谷的药，"他说，"她以前拿来卖的。我留了几样。"

萧婉儿的手指捏着那片干叶子，捏得很紧，指腹感觉到叶脉的纹路硌着皮肤。她将布袋收好，连同草药一起揣进怀里。布袋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带着草药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陈年的灰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凉。

"许叔，"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许账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歉疚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像一个守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翻到了阳光底下，既松了口气，又隐隐不安。

"我答应过她。"他说，声音很轻，"若有人来，就把东西给她。若没人来——"他顿了一下，"那就一直留着。"

灶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温温地亮着。水壶的鸣声低了下去，像一个疲倦的人在叹息。许账房站起来，转身走进前堂，脚步声在石板上嗒嗒响了几下，拐过墙角，消失了。

萧婉儿蹲在灶前，没有动。火光映着她的瞳孔，一圈一圈地亮，又一圈一圈地暗。灶灰的热气扑在脸上，干燥的，带着草木灰特有的碱味。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干叶子，叶脉密得像织锦，断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纤维，像蚕丝一样细。

母亲的绢帛上有一行小字，她从前读到时猜过很多次——"谷中辛草少许。"谷是哪个谷，辛草是什么草，她一直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药王谷。赣南山沟里的那个谷。谷中长的辛草，就是她手心里这片暗褐色的干叶子。

她将草药放回布袋，系好麻绳，揣在怀里。走到耳房，掩上门，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把里面的草药一片一片地摊在矮凳上。七片叶子，大的有铜钱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宽。颜色都一样，暗褐色，干透了，边缘卷曲着。

她拿起最大的一片，放在掌心里。叶脉很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草药都密。她把断面凑到鼻尖——辛味冲上来，底下压着一层凉意，像深秋清晨河面上飘过来的水气。粉末沾在指腹上，过了一会儿变成了一小块深绿色的印子，搓不掉，像渗进了皮肤里。

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草药。她做了这么多年的香，从来没有碰到过一种闻了之后、会让人想闭上眼睛的东西。

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那片干叶子，出了好一会儿神。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樟水的水声隐约可闻，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谷中辛草少许。"她轻声念了一遍。少许——不是不想多放，是不能。药王谷已经烧了，这种草药在外面找不到，能用多少就只有多少，用完了就没了。

所以是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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