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岭后面的风(2/2)
但有些地方不对。
林子的西北角有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树,是树被拔掉了。泥土裸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一张被撕破了的脸。那片空白的面积不小,占了林子将近四分之一。
有人来过了。连根拔过。
萧婉儿站在山脊上,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啪啪响。她看着那片空白,手指在衣襟里攥紧了香囊。
"走。"她说,声音被风削得有些单薄,"下去。"
他们沿着山脊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山坳的边缘。溪水从山坳深处流出来,水很清,水底铺着一层碎石,碎石上面长着绿色的苔藓。溪水的声音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萧婉儿蹲在溪边,捧了一口水喝。水凉得刺骨,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和樟树巷的井水完全不同。她喝完水,擦了擦嘴,站起来,沿着溪边往林子的方向走。
越走越近,甘松的气息越来越浓。
和铺子里闻到的不一样。铺子里的甘松是研成末的、干燥的、经过炮制的。这里的甘松是活的泥土的腥气混着根茎的苦涩和叶片的清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像一头扎进了药罐子。
她走到林子的边缘,蹲下来,拨开脚边的甘松叶片。叶片是长条形的,边缘有细齿,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天鹅绒。她用指尖碰了碰叶脉叶脉清晰,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一条细细的河道。她掐了一小段茎秆,放在指甲上掐了一下,茎秆断口处渗出一小滴绿色的汁液,微微发苦。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林子。
这些甘松每一棵都是药王谷的种子长出来的。宁老爷子种了一辈子的药,他的种子落在泥土里,被雨水浸透,被雪覆盖,被春天的太阳晒醒,然后从泥土里钻出来,长成了眼前这片林子。
它们不知道药王谷烧了。不知道宁老爷子死了。不知道种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它们只是长。一年一年地长,根越扎越深,叶越长越密。
萧婉儿站起来。她的手指上沾着甘松叶片的汁液,绿色的,微微发苦。她把手凑近鼻尖闻了闻清冽的、苦的、活的。
身后传来何老三的声音:"姑娘,天快黑了。今晚在这儿过夜?"
萧婉儿回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儿。"她说。
何老三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空地,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萧婉儿坐在窝棚里,把包袱打开,拿出干粮和水囊。她咬了一口硬饼,嚼了两下,咽下去。嘴里残留着甘松叶汁的苦味,混着硬饼的粗粝,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夜色慢慢沉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山坳上方的天幕上。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更清晰了,哗哗地响着,像有人在黑暗里洗什么东西。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只香囊。
她把香囊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能感觉到布面的纹路和里面干花瓣的颗粒。她把香囊凑近鼻尖香囊早已不香了,干桂花的味道早就散尽了,只剩一点布料的陈旧气息和她自己掌心的体温。
但她还是闻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闻那只不香的香囊。闻了很久。然后她把香囊放回衣襟里,靠着窝棚的木桩,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去看那片被拔掉的空地。去看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甘松,到底还有没有救。去看这片药王谷最后的种子,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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