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岭后面的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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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樟树巷往北走,路就不好走了。
头一天还是官道,硬实平坦,骡子走在上面蹄声清脆。第二天就变成了土路,土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沙,风一吹就扬起来,迷眼睛。何老三走在前面,用袖子挡着脸,回头喊了一声:"风大,把巾子围上。"
萧婉儿从包袱里翻出一条旧布巾,围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风从北边灌过来,干燥的,带着一股沙土的涩味,和樟树巷里那种潮湿的、混着药草和桂花的气息完全不同。
她走在路上,手指不时碰一碰衣襟里那只香囊。香囊贴着胸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布面的纹路和里面干花瓣的细碎颗粒感。她没有把它取出来看。她只是碰一碰,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收回去。
谢景行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每转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你母亲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是在药王谷烧之前,还是烧之后?是在送走谢景行一家的那个晚上,还是更早?一个母亲说"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预感?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在那个时候,已经在为她铺路了。木牌、周济安、七本册子,每一样东西都是母亲提前安排好的。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以为是自己一步一步摸过来的,其实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指着方向。
谢景行指了一半。母亲指了另一半。
她就是那条路。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街从东到西,尽头是一座土地庙,庙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圆滚滚的,像两只蹲着的蛤蟆。街边有几间铺子,门板半掩着,门口坐着打瞌睡的掌柜。一只黄狗趴在街心的阴凉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何老三在镇上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房——一间给他,一间给萧婉儿。萧婉儿说不用,一间就够,她在堂屋里坐一夜也行。何老三摇了摇头:"明天还要赶路,不歇好走不动。"
她没有再推辞。进了房间,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把粗纸从衣襟里取出来,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老陈画的路线还在,弯弯曲曲的线从饶州城往北延伸,过了渡口,翻一道岭,就是那个山坳。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侧的景色从平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一座接一座地叠过去,像一排没有尽头的台阶。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山民,低着头赶路,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走到午后的时候,何老三停下来,指着前方一道山脊。
"翻过去就是了。"
萧婉儿抬头看。那道山脊不算高,但很陡,山脊上的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枝丫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臂。山脊后面是什么,从这边看不见,只看到更远的山峰叠成一排深浅不一的剪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在何老三后面往上爬。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山路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踩上去打滑。她的脚底旧伤还没好透,每踩一步都要咬一下牙。骡子比她走得稳,蹄子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地响,节奏不急不缓。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比山脚下更猛,吹得她站不稳,不得不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到了山脊上。
山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站着。风在这里变得更大了,呼呼地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衣裳贴在身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她站在山脊上,往山脊的另一边看过去。
她看到了那个山坳。
三面环山,一面临溪。山坳不大,夹在三座山之间,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收拢,掌心朝上。掌心的位置是一片绿色不是冬小麦的嫩绿,是一种更深的、更老的绿,像被时间染过的旧铜锈。
甘松。
那片绿色就是甘松林。
从山脊上望下去,林子的面积比她预想的小。大概有十几亩,散布在山坳的缓坡上,沿着溪流的方向铺开。树不高,大多到腰的位置,枝叶茂密,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厚实的绿色毯子铺在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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