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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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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当夜。

村西头,那间赁来的破屋。

油灯下,那汉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酒。

他没喝。

他就那麽对着酒,坐着。白日在集上、在碑前挺着的那副腰板,此刻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灯影里,缩得很小。

像缩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里。

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汉子一个激灵,抄起门边的柴刀:

「谁?」

门外的声音,平静得很。

「一个知道北关那一夜的人。」

屋里,死一般的静。

许久,大门抖抖索索地,忽然抽开了。

苏秦走进破屋,在那汉子对面,坐下了。

灯焰之下,两人互相对望。

「你是白天集上……那个摆摊的同伴。」

汉子的手,还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你说你知道……知道什麽?」

苏秦没有绕。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就着灯,一条一条地念。

「其一。槐花麦饭,石大牛吃了二十年,先挑花,後吃麦,他娘为这个笑骂了他二十年。你混着吃的。」

汉子的脸,白了一层。

「其二。北关驻营,主官姓赵。营中无李都尉。今日集上,你应下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白了一层。

「其三。石大牛左手拉弓,是个左利子,兵档上记着。你今日接碗、执筷、方才抄刀,用的都是右手。」

「其四。石家阿婆的院子,你伺候了六年,夜里从不留宿。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北关苦寒,营房睡的就是大通炕。」

「其五——」

苏秦擡起眼,直视着他: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石大牛的魂,在石家村的村口,蹲了六年。」

「他进不了家门,入不了轮回。」

「因为他的名字,被人穿在身上。」

哐当。

柴刀,掉在了地上。

那汉子瘫坐在凳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屋里静了很久很久。

而後,这个顶着英雄之名活了六年的汉子,忽然从凳子上,滑跪了下去。

不是朝着苏秦。

是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大牛哥……」

第一声出口,六年的堤,塌了。

「俺不是人……俺不是人啊……」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把六年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那晚上……那晚上俺就在他後头……都尉点断後的死士,点到俺,俺腿软了……是大牛哥站出来的,他说,刘七胆小,俺去……」

「他把俺推下隘口的时候,就说了一句——」

「他说,七儿,活着回去,替俺看看俺娘……」

「俺趴在死人堆里,听了半宿的杀声……天亮上去找他,他抱着旗杆,站着死的……身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俺摸他怀里的军牌,本来是想……是想带回去给阿婆做个念想……」

「可俺是逃兵啊!俺回去就是个死!俺连他的军牌都送不到!」

「俺鬼迷了心窍……俺就想,俺替他活……俺替他把功领了,把娘养了……大牛哥的名字风风光光的,阿婆下半辈子有靠……这总比俺俩一个死了白死、一个回去掉脑袋强……」

「俺骗自己骗了六年……」

他擡起头,满脸的泪,满眼的血丝:

「可俺知道,俺骗不过去……」

「俺天天给阿婆挑水,天天不敢进她家门……俺一进那个门,看见堂上给'俺'留的那碗饭,俺就想吐……那不是给俺留的……」

「今天他们给俺立碑……满街的人给俺磕头……」

「俺跪在那碑底下磕头,你们当俺是谢恩……」

「俺是在给大牛哥赔罪啊!!」

……

哭声歇了。

破屋里,油灯结了一朵灯花。

苏秦坐在原处,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一个字。

此刻,他缓缓开口。

「刘七。」

汉子一颤。

六年了,头一回,有人叫他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

苏秦一字一字:

「自首。」

「功牒归还,碑上正名,兵档改回。」

「临阵脱逃是六年前的罪,冒名顶功是六年的罪,一样一样,官府怎麽判,你怎麽领。」

刘七跪在地上,惨然一笑:

「俺知道……俺早知道有这一天……俺领……」

「逃兵是斩罪……俺这条命,本来六年前就该没的……」

「俺就求你一件事……」

他朝着苏秦,重重磕下头去:

「阿婆……阿婆眼睛看不见,俺走了,她连个挑水的人都没有……你行行好,托付个人……」

「慢着。」

苏秦打断了他。

「斩罪,未必。」

刘七愣住。

「临阵脱逃,斩,这是律。」

苏秦缓缓道:

「可大周律里另有一条——戴罪之身,若有善行义举,经乡老联名、官府核实,可减等论处。」

「你冒名是罪。可你这六年,侍奉烈士之母,尽心竭力,全县有目共睹。」

「这两笔帐,官府会分开算。」

「我不敢许你活。」

「可我可以许你——按律得一个公道的判。」

「你的罪按罪算,你的善按善算。」

「一笔不冤枉你,一笔不埋没你。」

刘七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泪又下来了。

「还有。」

苏秦站起身:

「自首之前,有一个人,你得先当面告诉她。」

刘七的脸,唰地惨白。

「阿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她不能知道……她眼睛看不见,她就指着'儿子'活着……她要是知道大牛哥六年前就死了,她活不成的……求你……这个瞒着她行不行……俺去自首,就说俺犯了别的事……」

「不行。」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

「石大牛的魂,在村口蹲了六年。」

「他不怨你。他只有一个念想——」

「让他娘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她儿子是断後死的,死得不丢人。」

「这个念想不了,他入不了轮回。」

「刘七,你欠他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句真话。」

……

第二日,清晨。

石家村,那座齐整的小院。

瞎眼的阿婆坐在堂屋里,听见脚步声,脸上先漾起笑:

「大牛来啦?竈上给你温着——」

「阿婆。」

刘七跪在了门槛里。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让老人的笑,僵住了。

「阿婆……俺有话……俺有瞒了您六年的话……」

刘七伏在地上,从北关那一夜说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剜。

说到「大牛哥抱着旗杆,站着死的」,他已经泣不成声。

「阿婆……俺不是大牛……俺是刘七……是大牛哥换了俺的命……俺猪狗不如,俺穿了他的名字六年……您打俺,您咒俺,俺该的……」

堂屋里,死一般的静。

苏秦立在院中,静静地等着那声哭,或者那声骂。

都没有。

许久许久,那位瞎眼的老人,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满院的人心惊。

「七儿。」

「起来吧。」

「地上凉。」

刘七猛地擡头。

「阿婆……您……您不惊?」

老人坐在堂屋的旧椅上,浑浊无光的眼睛,望着门外的天光,望了很久。

「惊什麽。」

她轻轻地说。

「六年前你头一回进这个门,喊俺娘。」

「俺摸了摸你的脸。」

「俺儿的脸,俺摸了二十年。左眉上有个疤,三岁摔的,下巴是方的,随他爹。」

「你的眉上没有疤。你的下巴是尖的。」

满院,落针可闻。

刘七跪在地上,如遭雷击。

「您……您早就知道……」

「俺是瞎子。」

老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

「头一天,俺就知道你不是俺的牛儿。」

「俺也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到这里,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俺的牛儿,回不来了。」

「可俺不敢问。」

「俺问了,你就得走。」

「你一走,俺的牛儿,就真的、彻底地,死了。」

「有你在,俺天天给'牛儿'留一碗饭,天天等'牛儿'来挑水——俺就能骗着自己,俺儿还活着。」

「你瞒俺,是怕俺死。」

「俺瞒你——」

老人擡起那双看不见的眼,朝着刘七的方向。

「是怕俺儿死第二回。」

「咱们娘俩,守着他一个名字,互相瞒了六年。」

「难为你了,七儿。」

「也难为……俺自己了。」

刘七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院中,苏秦仰起头,望着天。

把眼眶里的东西,望了回去。

法度与人心。

他此刻站的这方小院,就是那道题。

老人静了片刻,又开口了。

这一回,她的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方才你说……」

「俺的牛儿,是断後死的?」

「八百多个弟兄,是他一个人守着隘口,换出来的?」

「是!」

刘七膝行两步,嘶声道

「千真万确!功牒上写着!朝廷盖了印的!那功是真的,一丝一毫都是真的,就是……就是这六年,错挂在了俺这个畜生身上……」

老人不说话了。

她擡起手,慢慢地,慢慢地,理了理自己的白发。

再理了理衣襟。

而後,这位瞎眼的老母亲,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朝着北方。

朝着北关的方向。

站得,笔直。

「好。」

「好啊。」

「俺就知道。」

「俺石家的种,不会是孬的。」

「牛儿——」

老人朝着北方,朝着六年前那道隘口,一字一字,大声地说。

那是她六年来,头一回,大声说话。

「娘知道了!」

「你不丢人!」

「你是断後死的!」

「娘——给你立碑去!!」

……

村口,老槐树下。

那一缕蹲了六年的魂,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朝着小院的方向,望着。

堂屋里娘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它都听见了。

灰了六年的名字,在它的头顶,一寸一寸,重新亮了。

周城隍立在树下,朝它一揖。

「石壮士。」

「帐,平了。」

「名,正了。」

「随本座,归班入册,上路吧。」

那缕魂,最後望了一眼小院。

望了很久。

而後,它朝着家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城隍铺开的幽光里。

走进去之前,它回头,朝着立在远处的苏秦,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憨憨的。

同碑上镌的、同他娘记了一辈子的,一模一样。

……

三日後,案结。

刘七自首,县衙重勘。冒名顶功、临阵脱逃两罪并录;六年侍母之善行,合村三百口联名作保。

judge了流刑,三千里,免死。

judge下来那日,刘七在堂上磕了三个头。

一个谢官府。

一个谢乡亲。

最後一个,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功德碑,铲名重刻。

重刻那日,全县的人又聚在了碑前。这一回,没有锣鼓,没有彩绸。

满街缟素。

碑上,还是那三个字。

石大牛。

只是碑下,加刻了一行小字。

北关断後,以身殉营,八百袍泽,赖以生还。

瞎眼的阿婆,被乡邻搀着,摸着那行新刻的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

摸完了,她没有哭。

她把脸贴在碑上,像贴着儿子的脸,轻轻地说

「牛儿。」

「回家了。」

而後,当着满城的人,老人说了另一件事。

「刘七流刑三千里,刑满,还有回来的日子。」

「他回来那天——」

「俺认他做义子。」

「他偷了俺儿的名字,可他伺候了俺六年,那六年的心,是真的。」

「罪,他领了。」

「情,俺认。」

「往後他就叫回他自己的名字,刘七,给俺养老送终。」

「凭他自己这六年的实,挣他自己的名去。」

……

离开石亭县的那天早上,周城隍送到城外十里。

「名人。」

老城隍郑重一揖

「六年的帐,三日对平。本座代那缕魂,谢你。」

苏秦还礼

「分内之事。」

周城隍直起身,却没有走。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临别,本座还有几句话。」

「说是提醒,也是……求援。」

「尊神请讲。」

「刘七这个案子,是人心之私,情有可原,尚在常理之内。」

老城隍的声音,一字一字,沉了下去

「可本座在任一百二十年。」

「这种阴阳两册对不上的名——死人的名被活人穿着、活人的名来路不明——」

「前一百年,本座这一县,统共两件。」

「近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件。」

「刘七是其一。剩下四件,桩桩比他蹊跷。有横死之人名下的田产,被一个'本人'回乡卖了的。有失踪多年的人,忽然'回来'继承家业,家人竟认不出破绽的。」

「本座前些日子,同邻县几位同僚碰了个头。」

「家家的帐上,都在涨。」

「苏秦,你想想。」

「一件两件,是人心起了私念。」

「各县各府,一年多过一年——」

老城隍的眼里,幽光一凛。

「这是买卖。」

「有人,在批量地,做名字的买卖。」

「收死人的名,卖给要换命的活人。军牌、路引、户帖、连带着能对上的'记忆'和'人证',一条龙,做得天衣无缝。」

「寻常的冒名,像刘七,破绽百出,是野路子。」

「那四件蹊跷的,做得连至亲都认不出——那是有传承、有手艺的行家。」

苏秦立在官道上,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有传承,有手艺。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崔衡讲的那段血帐。

三百年前,乱世里那批「造实的人」。

造实,落伪名,一条龙。

朝廷收了名权,可那门造伪的手艺——

律法能收权。

收得了手艺麽?

「尊神。」

苏秦的声音,沉了

「这条线,查到过什麽?」

「查不动。」

周城隍苦笑

「阴司的权,止於死籍。阳世的档,本座碰不得。本座这点香火,出了县境就得打折,够不着。」

「本座只从那几笔帐的流向里,看出了一个方向。」

「死人的名,是从各县收上去的。」

「换好命的'活人',是从一个方向放回来的。」

老城隍擡起手。

指向了官道的尽头。

指向了苏秦此行的终点。

「北边。」

「皇都。」

……

官道上,一行三人,重新北行。

走出去很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石亭县的城郭,又仰头看看自家哥哥。

「哥,你的脸好沉。」

苏秦回过神,松开眉头,朝弟弟笑了笑。

夜里宿店,他在灯下,取出了裴声那张纸。

名录上,添了新的两笔。

石亭县,石大牛。断後殉营,名为人窃六年。今名归其碑,魂归其道。

石亭县,刘七。窃名者,亦侍母六年者。罪领於官,情认於母。刑满之日,以己之实,自生其名。

写完这两笔,他没有搁笔。

他翻过纸背,在最底下,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不属於裴声的题。

属於他自己的帐。

近二十年,天下名籍错乱之案,倍增。

有行家,批量造名。收亡者之名,售於易命之人。

货源在野。

买主,发自皇都。

苏秦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他望着北方。

三千里官道,已经走过了一小半。

那座越来越近的皇都城里,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在等他。

一门三百年前没死绝的手艺。

一桩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

一夥把死人的名,穿在活人身上的——

名贩。

.....

出石亭县,北行八日。

官道越走越宽,路上的青衫越来越密。

赴考的河,涨水了。

这八日,名录上又添了一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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