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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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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一个在渡口边义务教蒙童认字的老落第秀才,教了三十年,教出过两个举人、十七个童生,自己连个功名都没有。乡人叫他,白教先生。

第六笔。

第九日,晌午,一行三人到了丰乐县地界。

还没进城,先看见的是牌坊。

官道入城的这一路,青石牌坊,一座接着一座。

孝子坊。

节妇坊。

义门坊。

累世同居坊。

苏秦一路走,一路数。

从城外三里到城门口,整整十四座。

座座高大,座座崭新,坊上的旌表文字,金漆描过,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陈鱼羊挑着担子,仰着头看,啧啧称奇:

「乖乖,这县是个什麽风水?出这麽多孝子节妇?」

路边一个卖水的摊贩,闻满脸是笑,透着与有荣焉:

「客人有所不知!咱们丰乐县,是一府闻名的教化之县!」

「知县老爷年年报祥瑞,朝廷年年发旌表!十四座坊,府里头一份!」

「连府尊大人都夸,说咱们县,路不拾遗,民风冠绝一方!」

苏秦听着,目光却落在了身边。

苏禾自打踏进这片地界,小眉头就一直皱着。

孩子仰头看那些牌坊,看一座,眉头紧一分。

走到城门口,它终於忍不住,扯住了苏秦的袖子。

「哥。」

「这个县,好奇怪。」

「怎麽奇怪?」

「这满街的名字……」

苏禾组织着词,小脸上是那种说不出的别扭:

「都好重。」

「牌坊上的名字,是真的,亮的,一座一座,悬在半空。」

「可是牌坊底下走路的人——」

「他们自己的名字,全被压着。」

「压得扁扁的,灰灰的,喘不上气。」

它指了指街上来往的行人:

「哥你看,别的县的人,名字是背在身上的,走路带风。」

「这个县的人,名字是顶在头上的。」

「像顶着一块碑走路。」

「人人都顶着。」

「人人都不敢放下来。」

苏秦立在城门口,顺着弟弟的手,把这条主街,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用的是铨衡之眼。

观其行,察其微。

街上的行人,衣冠齐整,规行矩步。见了长者,躬身让路;遇了相识,拱手为礼。

礼数,好得挑不出错。

可挑不出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苏秦看了半条街,没看见一个孩童追跑打闹,没听见一声街坊的高声谈笑。

一街的人,一街的规矩。

一街的紧。

像一场演给谁看的、永不散场的戏。

「先住下。」

苏秦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县,看来得多留一日。」

……

客栈住下,苏秦照旧例,出门访风。

裴声的功课,走一县,访一县。

只是这一回,他访到的东西,一层比一层沉。

在茶馆,他听见邻桌两个老者压着嗓子闲话。

「……西街周家那小子,把爹的丧事办完,田卖了三亩。」

「不卖成麽?他爹的丧要是办薄了,'孝'字过不去,里正那头的孝行录,就没他的名。没了名,他儿子明年蒙学的保荐,谁给写?」

「唉。这年头,死人的排场,是给活人的名挣的。」

「可不。厚葬三亩田,薄葬一辈子擡不起头。你选哪个?」

在布庄,他听见掌柜同夥计低语。

「东乡赵家又在给里正送礼了。」

「为个啥?」

「为他家老二的'孝行'报到县里去呗。今年的旌表名额,一乡摊两个,赵家想占一个。」

「他家老二?那个把爹娘挤在柴房自己住正屋的?」

「嘘——礼送到了,柴房也能写成'亲奉汤药、衣不解带'。笔在人家手里。」

苏秦坐在布庄外的石阶上,把这两段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心,一寸一寸地凉。

名从实生。

这四个字在这座县里,被倒过来了。

实为名造。

名成了考绩,成了指标,成了一乡摊派两个的名额。

於是有人为名毁家,有人为名造假,有人拿着笔,把柴房写成孝行。

崔衡讲的伪名之乱,是恶人窃名之权,法外造伪。

而这座县——

不违一条律。

走足了所有章程。

朝廷盖了印,府尊夸了好。

可名,一样在吃人。

只是吃得慢,吃得体面,吃得连被吃的人,都跟着叫好。

傍晚回客栈的路上,苏秦路过城隍庙,进去上了炷香。

丰乐县的城隍没有现身。

可他上香的时候,袖中谢城隍一脉递话用的那点感应,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道极简短的意念,落进识海。

此县之事,阴司看了三十年。

看不下去,也管不了。

阳世的章程,样样合规。

合规的孽,最难办。

城南柴房里,如今正压着一条命。

名人既至,烦请一顾。

……

城南。

苏秦寻到那片宅子的时候,天已擦黑。

那是一座大族的聚居院落,门楼上,悬着御赐的匾。

累世义门。

苏秦没有进去。

他绕着院墙外围,缓缓走了半圈。

走到後巷,他停住了。

墙内,一排柴房。

柴房的方向,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奄奄的。

而柴房外的巷子里——

立着一个人。

青衫。

负手。

那人立在墙外的阴影里,望着墙内柴房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那人回过头。

夜色里,四目相对。

苏秦愣住了。

「姜望?」

姜望也怔了一瞬。

而後,这位一路上从不多话的麒麟儿,难得地,先开了口。

「你也被这座县,钉住脚了。」

……

两个人,寻了巷口一处断墙,并肩坐下。

夜风里,姜望把他这三日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了。

「柴房里关的,是这一族的一个寡妇。姓林,二十四岁。」

「丈夫前年病故,无子。她想改嫁。」

「按《大周律》,夫亡三年,无子之妇,去留听其自便,族中不得阻拦——律文写得明明白白。」

「可这一族,是'累世义门'。御赐的匾。」

「族里已经出了三座节妇坊。族老们指着她,做第四座。」

「节妇坊立起来,这一族的义门之名,又厚一层。族中子弟科考的保荐、县里的优待、官府的脸面,全在这块匾上。」

「她一改嫁,匾就'瑕'了。」

「所以族里把她关进柴房,断了荤腥,只给稀粥,请了族学的先生,天天在柴房外读《列女传》给她听。」

「美其名曰——」

姜望的声音,冷得像铁

「劝节。」

「她绝食,三日了。」

苏秦坐在断墙上,半晌,问

「县衙呢?律文这麽明白,报官——」

「报了。」

「她娘家哥哥,前日来击的鼓。」

「县衙的回文,我抄来了。」

姜望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苏秦就着月光看。

回文写得四平八稳此乃族内家务,教化之事,官不入私门。林氏守节之志,合县共钦,其兄勿再滋扰云云。

「看明白了?」

姜望淡淡道

「县尊的考绩,一半押在'教化'两个字上。十四座牌坊,就是他的政绩。第十五座正在路上。」

「他怎麽会办一个砸自己牌坊的案子。」

「律在她这边。」

「可章程、乡评、官府、宗族,全在她对面。」

「律是一张纸。」

「对面是一座山。」

苏秦把回文折好,还回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在这儿钉了三日。」

「以你的手段,掀这座山,不难。」

「为什麽还没动?」

姜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对摺的纸条。

裴声的字。

他递给苏秦。

苏秦展开。

纸条上,一行字,懒散里藏着锋。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

伸一次手。

苏秦捏着纸条,擡起眼。

姜望望着那道院墙,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此刻有一道极深的纹。

「裴老的题,我琢磨了一路。」

「起初我不懂。伸手,谁不会伸。」

「到了这座县,我懂了。」

「苏秦,我从小到大,做事只有一条路——乾净的路。」

「堂堂正正,规行矩距,赢要赢在明处,道理要摆上台面。」

「姜家的教养,青云班的名声,我这个人,由里到外,是乾净供起来的。」

「可这座县——」

他擡手,指了指那面累世义门的匾

「这座县,就是'乾净'本身。」

「章程乾净,乡评乾净,匾是御赐的,坊是朝廷旌的,县尊的考绩清清白白,族老们个个是乡贤。」

「乾净得,律法的刀,找不到一条缝下去。」

「我这三日,把乾净的路,全走了一遍。」

「引律——县衙不接。」

「上告府衙——文书旅程一个月,她绝食,活不过七天。」

「说服族老——我登门拜过,他们捧着我'姜'字的面子,茶奉得比谁都恭敬,话缝一丝不漏。」

「乾净的路,全堵死了。」

「剩下的路——」

姜望收回手,一字一字

「全是脏的。」

「裴老这道题,原来出在这儿等着我。」

「他早知道,我这样的人,一辈子最大的关,不是赢不了。」

「是有一天,乾净赢不了的时候——」

「我伸不伸得出那只脏手。」

……

断墙上,两个人,静坐了很久。

苏秦忽然开口。

「脏手,有几种伸法?」

姜望看了他一眼。

「你有数了?」

「我这三日不在,你替我把明面查完了。」

苏秦道

「现在轮到我问暗面的。」

「这一族的义门之名,是山。山看着浑然一体,底下必有缝。」

「三座节妇坊,一座义门匾,县里三十年的旌表——这麽多'名',每一道申报,都要走里正、乡老、县衙三层章程,每一层,都是人办的。」

「人办的事,就有帐。」

「姜望,你查了三日——」

「他们的帐,在哪儿?」

姜望盯着他,盯了三息。

而後,这位麒麟儿的嘴角,极缓地,浮起了一丝笑。

「族祠。」

「正殿之後,有一间档房。族中三十年的旌表申报底档、往来书信、帐目,全在里头。」

「我前夜探过外围。」

「帐,一定在。乡里都传,这一族历年的旌表,是花钱从里正手里'请'来的名额——他们敢买,就一定记帐。累世大族,银钱往来,不记帐,族内自己就要先乱。」

「拿到那本帐——」

「买卖旌表,欺君罔上。这座山,从根上,就是空的。」

苏秦点头。

「好。」

「那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走脏的。」

「今夜,取帐。」

「帐到手,不递官——递到族老的案头。只给他们看,不给别人看。」

「告诉他们,放人,改嫁文书画押,此帐就地封存;不放——」

「明日此帐,就在府衙。」

「这是要挟。」

苏秦坦然道

「不体面,不光明,是盘外招。」

「可它快。她只剩下几天。」

「我走正的。」

第二根手指。

「明日,我去县衙,再击一次鼓。」

「县尊避得开律文,避不开章程——我这几日翻过丰乐县志,他们年年上报的旌表文书里,有一处骗不了懂行的人的破绽。」

「我拿章程,当堂钉死他。」

「逼他不得不接这个案。」

「脏手开缝,正手落锤。」

「两线并走,三日之内,人出来。」

姜望坐在断墙上,把这两条线,前後过了一遍。

而後他站起身,掸了掸青衫。

「分工我没有异议。」

「只有一处,要改。」

「说。」

「脏的那条线——」

姜望望着他,月色里,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决

「不能换人,不能沾你。」

「这是我的题。」

「裴老要我伸的手,得是我自己的手。」

「你若替我分担半分,这道题,我就白答了。」

他顿了顿。

「再者。」

「你身上如今背着的东西,比我重得多。名人之权,林渊谷,皇都里等着你的那些帐——你的手,得乾净着进京。」

「我的手脏一次,姜家担得起。」

「你的手脏一次,倒下的不止你。」

苏秦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後,郑重拱手。

「姜兄。」

这一声「姜兄」,是相识以来的头一次。

「今夜,拜托了。」

……

当夜,四更。

族祠的档房,一道人影,来去无声。

天亮之前,姜望回到了客栈,袖中多了一册帐。

他没有睡。

他就着灯,把那册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帐上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旌表名额二十七个,笔笔有价。

孝行一桩,纹银八十两。

节妇一座,三百两,含「乡评「打点。

义门匾——

那面御赐的匾,底下垫着的,是一千六百两银子,和一条人命——三十年前,族里一个不肯配合「累世同居「、闹着要分家的庶子,「暴病「了。

帐册的最後一页,姜望看见了最新的一笔,墨色犹新。

林氏节妇坊,预算三百四十两。已付定,一百两。

人还活着。

坊的定金,已经付了。

姜望捏着那一页,指节,一根一根,白了。

天亮,他去了族祠,递了拜帖,二访族老。

这一回,茶还是那盏茶,话,不一样了。

他把帐册摊在八仙桌上,只翻开一页。

就是付了定金那一页。

满堂族老,面色如土。

姜望的话,也只有三句。

「今日午时之前,柴房开,放人,改嫁文书,当着她娘家人的面画押。」

「做到,此帐原样奉还,姜某今日没来过。」

「做不到——明日此时,它在府衙大堂。」

说完,他起身,拱手,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喝那盏茶。

……

同一个上午,县衙。

鸣冤鼓,再响。

县尊升堂,见击鼓的是个外乡青衫,眉头先皱了

「何人击鼓?所告何事?」

「青云府三级院学子苏秦,赴考路经贵县。」

苏秦立於堂下,声音平稳

「学生不告人。」

「学生告章程。」

满堂一静。

「告——丰乐县历年旌表申报文书,程式有伪。」

县尊的脸,当场沉了

「大胆!本县教化冠绝一府,旌表俱经府衙核验、朝廷颁赐,岂容你一个过路学子信口雌黄!」

「大人容禀。」

苏秦不慌不忙

「《大周会典·旌表格》载凡申报孝行节义,须录'实迹',实迹者——何年,何月,何事,何人见证,一一具录,谓之'四柱',缺一不受。」

「学生昨日在县学,拜读了贵县历年旌表的公示存文,共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四柱齐全,文辞斐然。」

「只是——」

他擡起眼。

「二十七件实迹,出自二十七户人家,横跨三十年——用词、句式、起承转合,竟如出一人之手。」

「'亲奉汤药,衣不解带',这八个字,二十七件里,出现了十九次。」

「'哀毁骨立,乡里为之堕泪',出现了十四次。」

「大人。」

「三十年,二十七户人家的孝行,难道是同一个人,孝出来的?」

「还是——同一支笔,写出来的?」

堂上,死一般的静。

「会典另有明文旌表实迹,有代笔虚饰者,原申报官吏,以欺罔论。」

苏秦一字一字

「学生不才,赴考的学子,人人读过会典。」

「学生今日看得出来的东西,皇都礼部核档的老吏——」

「看不出来麽?」

「大人年年申报,报的是政绩。」

「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把这二十七份存文,并排放在礼部的案上——」

「大人报上去的,就是罪状。」

县尊坐在堂上,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惊堂木边。

苏秦见火候到了,话锋一收,俯身一揖

「学生此来,非为砸大人的前程。」

「是为救大人的前程。」

「城南林氏一案,律文昭昭夫亡三年,去留自便。大人只需按律放行,一纸文书——」

「这一案,便是大人'依律恤民、不徇乡愿'的政绩。」

「章程上那点旧疾,趁着还没人细看,往後慢慢修,补得回来。」

「可若林氏死在柴房里——」

「一条人命,压在十四座牌坊底下。」

「大人,纸,包不住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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