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苏秦之卷,呈本官亲阅!(1/2)
大周仙官第310章 苏秦之卷,呈本官亲阅!: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苏秦的後背,一层冷汗。
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
台灵说过,那个方向太可怕,不许他想。他此刻摸到的,恐怕就是那个方向的门边。
斤两不够,碰一下就是齑粉。
收。
他把这个念头,连同「代天「二字、月令珠的模样,一起打包,捆死,沉进心底最深处。沉下去之前,他给这个包裹,记了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帐目名。
岁问。
关於「岁「的那一问。等他的斤两够了,再启。
做完这一切,他擡起头。
好。
那苍老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印的事,说完了。
现在,办最後一件事。
补考已毕,十问全过。按上古章程,十科皆过者,授「抡才之名」。
苏秦,上前。
苏秦依,朝着高台,走上前去。
走到台前三丈,脚下的青玉地面,忽然亮了。
那千万个刻在玉面上的古名,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一圈一圈,次第亮起,金色的光在刻痕里流淌,像千万条沉睡的小溪,同时解了冻。
这满地的名字,是一千四百年里,从这座台前走出去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道:
有名臣,有循吏,有战死的将军,有埋名的隐者。有人青史留名,有人史册无载。可在这块玉上,他们平起平坐,一人一名,一千四百年,一个不漏。
因为老夫们这座台,只认一件事。
你考过了。
现在。
轮到你了。
话音落处,苏秦脚前的青玉,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金光自缝中涌出,如笔,如刀,在玉面上,一笔,一划,缓缓刻下了两个字。
苏。
秦。
刻痕落定的刹那,金光注入,那两个字,与满地千万古名,一同亮起。
千年的名字,与今夜的名字,在同一块玉上,同一片光里。
苏秦立在自己的名字前,望着它,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族谱上,三叔公不许添官名的那一行。
想起功德碑,想起活名牌,想起七块村碑。
想起他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原来这座台,也是一本册。
一本记了一千四百年,一个名字都不肯漏的册。
他有幸,被它记下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的名字亮起的那一瞬,满广场千万个古名,骤然齐亮!不是方才那种流水般的次第亮起,是同时,是全部,是千万盏灯在同一个刹那被点燃!
金光自四面八方的刻痕里腾起,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而後,那片海洋开始流动,千万道金光,顺着玉面的纹路,顺着台基的地脉,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朝着苏秦站立之处,浩浩荡荡,奔涌而来!
苏秦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震,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像春潮解冻般的轰鸣。
台上,那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他一夜未闻的、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子。
站稳了。
你方才求老夫们,把学问传下去,别死在老夫们手里。
老夫们几十个老家夥商议的结果,你已经听了一半。
现在,是另一半。
传道,从今夜起。
头一个学生,就是你。
一千四百年的前辈,要给你。
那千万道金光,已奔涌至他的脚下,如百川之赴海,如万民之归乡,只等一声令下。
递东西了。
.....
千万道金光,奔涌至苏秦脚下。
如百川赴海,如万民归乡。
台上,那苍老洪荒的声音,落下了最後一令:
递。
一个字出口,满广场的金光,轰然而起。
不是撞进他的身体,不是灌入他的识海。那千万道光,在他周身三尺之处,齐齐地停住了,而後,一道一道,缓缓地立起来,立成了一片光的森林。
每一道光,都凝成了一个字。
不,不是字。
是名字。
苏秦站在光的森林中央,环顾四周。千万个名字,悬在他的身周,层层叠叠,望不到边。近处的清晰,远处的朦胧,像一片以他为中心铺开的星空。
小子,看仔细了。
台上的声音道:
老夫们递给你的,不是力。
力这个东西,老夫们给不了,给了也是害你。修为要一步一步走,节气要一重一重证,谁也替不了谁。
老夫们递给你的,是一座库。
你且伸手,随便碰一个名字。
苏秦依,朝着近处一个名字,轻轻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道光的刹那,一段东西,流进了他的识海。
不是功法,不是记忆,不是画面。
是一句话。
连着说这句话时的心境。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一个八百年前的考生。那人当年答「命「之一问时,答的是:
某家中行三,两位兄长皆战殁於北关。某这条命,是两位兄长用命换的换防。故某之命,三人共之,不敢独用。
一句话,几十个字。
可随着这句话一起流进来的,是那个人说这话时的东西:北地的风沙味,两座并排的衣冠冢,一个幸存者半生的沉甸甸。
苏秦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定了定神,又朝另一个名字伸出手。
这一个,是个女子的名字。
流进识海的答卷,是「名「科的:
妾身守寡三十年,族里要给妾身请旌表。妾身回了一句话:牌坊不必立。妾身守的不是节,是我家夫君临终托的三个孩儿。孩儿养大了,妾身的名,孩儿心里有,够了。石头上的名,是给外人看的,妾身不稀罕。
随之而来的心境,是竈间三十年的烟火气,和一种不卑不亢的、把日子过成了铁的坦然。
苏秦收回手,胸口发热。
丰乐县那满城的牌坊底下,若有人早读过这一份答卷,何至於有柴房里绝食的人。
他再碰一个。
这一个流进来的,是「运「科的,一个落第九次的老举人:某考了九回,落了九回。有人劝某认命。某说,某认。某认的命是:某这块料,天要磨十次才能用。九次磨完了,还剩一次。
那份心境里,是一盏熬过无数个寒夜的灯,和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再碰一个。「贵人「科的,一个武将:末将此生最难的一次开口,不是求援兵,是兵败之後,回乡见袍泽遗孀,开口说的那句:嫂嫂,往後你儿子的束修,我出。让我出。求你,让我出。
一份一份。
苏秦立在光的森林里,碰了七八个名字,就停了手。
不是不想再看。
是每一份都太重。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整条命凝出来的一句话。囫囵着翻,是对这些命的轻慢。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库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藏。
这是一千四百年里,千万个认认真真活过的人,把各自这一生「最想明白的那一件事「,留在了这里。
明白了麽。
台上的声音道:
这满场千万个名字,是一千四百年里,从这座台前走出去的人。他们的修为散了,人死了,骨头成灰了。可每一个人,都在这座台上,留过一份「过关之答「。他们当年答十问时,最亮的那一答,凝在名字的刻痕里,一千四百年,不散。
一百七十四位十问全过的,千万位一柱之才的。
怎麽答「命「,怎麽答「名「,怎麽答「运「,怎麽答一道律法与人心相抵的难题,怎麽一个忠孝不能两全的死局。
千万份答卷。
从今夜起,归你翻阅。
苏秦立在光的森林里,一时说不出话。
老夫们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这千万份答卷,比任何功法都重。
不错。
功法教人怎麽用力。这座库,教人怎麽活。
从今往後,你每遇一道过不去的坎。断不了的案,下不去的手,两难的局,撑不住的夜。你就静下心来,到这座库里翻一翻。
一千四百年,千万个人。你遇到的每一道坎,总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前辈,在同一道坎前,站过,疼过,熬过。
总有一个人,留过一句话。
记住,这座库的规矩,只有一条。
那声音郑重起来:
只可借监,不可照搬。
前人的答卷,是前人的命换来的,答的是前人的题。你的题,终究要你自己答。翻库,是听前辈说一句「老夫当年也这麽疼过「。听完了,路,还得你自己走。
谁把这座库当成抄答案的地方。
库,自会对他关上。
苏秦朝着满场的光,深深一揖。
「晚辈明白。」
「这不是答案库。」
「这是。」
他想了想,找到了那个最贴切的词:
「千万个前辈,陪着晚辈走夜路。」
台上,静了一瞬,而後传来几声苍老的、欣慰的低笑。
就是这个意思。
好了。库,递完了。
话音落处,满场光的森林,缓缓收拢,千万个名字化作一道温润的金流,自苏秦的眉心,无声地沉了进去。入体的刹那,他识海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不占地方,不增修为,像书房里多了一面墙的书。平日无声无息,可他知道,伸手就够得着。
接下来。
台上的声音,转入了今夜最後的正章:
授法。
……
小子,你先答老夫一问。
你修的是节气果位。大寒将满,冬至过半。老夫问你,二十四节气,是什麽?
苏秦想了想,答:
「回前辈。是天时的骨架。一岁三百六十日,以二十四节气为纲,寒来暑往,周而复始。」
不错,是骨架。可老夫再问,骨架拆下来之前,它长在什麽身上?
苏秦一怔。
二十四节气,合在一处,是什麽?
「是。」苏秦缓缓答,「一岁。」
对。
那声音沉沉地道:
是岁。是年。
节气是拆开的岁。一段一段,一重一重。你们如今的修行,证大寒,证冬至,证芒种,证霜降。证的都是岁的一段。修到绝巅,也只是把某一段,修到了极处。
可你今夜该想到另一件事了。
节气是拆开的岁。
那十道呢?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十道,是拆开的人。
命,运,风水,阴德,读书,名,相,敬神,贵人,养生。十根柱子,撑起来的是什麽?是一个完完整整、立在天地之间的人。
上古的修行,两条路并行。修节气,是承接天时,谓之「应天「。修十道,是把人做全,谓之「成人「。
应天者,借天之力。天时在外,人在内,人去应它,终究是客。
成人者,不一样。
那声音,一字一字,说出了今夜的法理:
十道皆立的人,自身便是一方小天地。命是他的根,德是他的土,名是他的形,运是他的风,读书是他的光,相是他的目,敬神是他的界,贵人是他的邻,养生是他的息,风水是他的势。
十柱撑起的这方小天地里,寒来暑往,阴阳消长,自成循环。
到那一步,二十四节气,不必再向外去「应「。
它们在他身内,自行流转。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岁的轮转,在他一身之内,昼夜不息。
此谓。
一人之身,自成一岁。
这就是节气果位之上的那一层。
「年「之果位。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只觉得识海里轰然一声,许多原本散落的东西,在这一刻,串成了一线。
难怪。
难怪他修大寒,又补冬至,两个节气在他身内,从不相斥,反而隐隐相济。大寒是岁尾,冬至是一阳来复。岁尾与岁首,辞旧与迎新。
他身上装着的,是一年的两头。
按捺不住,他闭目内视,以这套新得的法理,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丹田。
从前他看自己的修行,看到的是两样东西:一方大寒之印,沉沉地卧着;一片冬至的暖意,缓缓地流着。两样各是各的,井水河水。
此刻换了「岁「的眼光再看。
不一样了。
大寒之印的边缘,那圈他从前以为是印纹余韵的淡淡霜气,原来不是余韵。那霜气流转的方向,始终朝着冬至暖意的所在,像岁尾的寒,天然地朝着岁首俯身。而冬至那一点新生的阳气,每一次搏动,也都隐隐应和着大寒之印的沉浮,像新岁的芽,从旧岁的雪底下探头。
两个节气之间,有一道他从前从未察觉的、极细的流转。
寒尽,阳生。旧岁,新年。
那道流转很弱,弱得像一条初春的溪。可它在。
他身内的「岁「,早就自己开始转了。只是从前没有这套法理,他看不见。
苏秦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台上的声音,带着笑意:
看见了?
「看见了。」
那道流转,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为救人而修大寒,为救人而补冬至,两个节气入你之身,从头到尾是为着同一件事。心是一个心,岁自然是一个岁。
天下修节气的人,各证各的,二十四节气在他们身上是二十四个官职。在你身上。
是一年。
这就是你的底子,比旁人厚的地方。旁人修「年「,要先把散装的节气拢到一处。你的,生来就是拢着的。
那老夫再点你一层,点到为止。
你要救的那个人。魂在长明架,名在天册上,寿数待你证。三归的路,你自己悟出来了,沈家那小子的三十年,也印证了。
可你想过没有,三归齐备之後呢?魂、寿、名,三样东西凑齐了,怎麽合回一个活人?
苏秦屏住呼吸。
这正是他想了无数遍、始终隔着一层的地方。
老夫问你,民间有句老话,人怎麽才算又活过来一岁?
「熬过。」苏秦的声音,自己都在颤,「熬过年关。」
对。
年关年关,岁尾岁首之间那道坎。旧岁的帐清了,新岁的阳生了,册上的名字续上了。熬过那道坎,人就又活了一年。
复生,是同一个理。
大寒清帐,结他的旧岁。冬至复灵,启他的新阳。名籍留位,册上有他的名。三归齐备,就差最後一步。
带他,过一次年关。
而过年关,要一件东西。
仪与引。
仪,是章程,老夫们库里有,到时候自会给你。
引。
那声音顿了顿。
引者,岁之信物也。天地行岁,不是空转,岁岁之间,有一样信物为凭,人间年年一换。
它在哪儿,是什麽,老夫们不说。
老夫们只告诉你一句:你将来见到它。
自然认得。
苏秦想起了沈太医令的手稿。
它在皇都,宫墙之内。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宫墙之内。岁之信物。年年一换。
线索又合上了一环。可那到底是什麽,依然隔着一堵宫墙。
他把这一环,郑重收好。
法理讲完了。
台上的声音道:
现在,授法。
「年「之修行,无经无诀,无坐无引。老夫们授你的,只是一套称量之法。
名曰,衡岁诀。
金光一闪,一段不长的口诀,落入苏秦识海。他凝神一看,那口诀朴实得近乎简陋,通篇没有一个玄字,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每夜静坐一刻。
以十道为十柱,称量自己这一日。
今日,可曾积一善?可曾践一?可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曾读一页落地的书?可曾求过该求的人、谢过该谢的人?可曾亏了哪一柱?
称出亏的,记下。次日,补。
十柱称平的日子,谓之「平日「。
小子,你听着可觉得失望?
台上的声音,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别的上位之法,动辄吞星引月,搬山煮海。老夫们这一门,教你每天睡前想一想今天过得亏不亏。
苏秦却缓缓摇了头。
他把那段口诀又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沉。
「晚辈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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