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审视（1/2）

围猎场的喧嚣与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但东宫的正殿之内，却是一片冰封般的沉寂。

楚倾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宫装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唯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玉扳指的动作，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下方，胤礽垂首而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内侍服饰（暂时的伪装），脸色依旧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承受着来自殿中另一道目光的、几乎能剥皮剔骨的审视。

那目光的主人，是一位身着繁复翟鸟纹深紫宫装的老妇人。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套成色极老的翡翠头面，面容保养得宜，却刻满了岁月的威严与冷硬。

她便是楚倾的祖母，凤耀王朝的上上代女帝，如今虽退居深宫，余威犹在，朝中重大事务，楚倾亦时常需向她请教。更重要的是，她曾是上一个时代，从男权社会的倾轧中一步步厮杀出来，最终登顶的铁血人物。她的目光，比寻常女官更为锐利，也更为……遵循某种古老的、刻板的秩序。

此刻，这位老祖母的目光，正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地刮过胤礽的全身。

“蕴华，”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便是此人，在围场替你挡了箭？还是个……男子？”

楚倾神色不变，淡淡道：“祖母明鉴。当时情势危急，若非他反应及时，孙儿恐难全身而退。”

“哦？”老太太拖长了语调，目光依旧钉在胤礽身上，“老身听闻，此人来历不明，身手却是不凡。更听闻……他平日便居于东宫之内？蕴华，你如今是储君，行事当时刻谨记身份，有些规矩，不可轻废。男子……尤其是来路不明的男子，放在身边，终究是隐患。”

字字句句，皆敲打在“规矩”和“隐患”之上。这是最直接、也最难以反驳的质疑。

胤礽垂着眼眸，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不喜，那是一种基于性别和出身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轻蔑。这种感觉，比他在大清面对兄弟们的明枪暗箭，更令人憋闷。

老腐木……系统传来他压抑着怒意的心声。

楚倾正要开口，胤礽却忽然上前半步，恭谨地躬身行礼，声音虚弱却清晰：“老夫人恕罪。奴才……并非来历不明。”

老太太目光一厉：“哦？那你究竟是何人？”

楚倾也微微挑眉，看向胤礽。她并未完全告知祖母他的真实来历，只说是偶然救下的落魄之人。他此刻想做什么？

胤礽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显得异常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难之人的惶惑与感激：“奴才……原名赫舍里·保成，祖上乃是关外赫舍里部的分支，因部族纷争，家道中落，流离失所，幸得殿下垂怜，收入宫中，赐以贱役，苟全性命。殿下大恩，奴才万死难报，今日围场之事，不过是奴才份内之举，岂敢居功？”

赫舍里·保成！

楚倾眸光骤然一凝！赫舍里氏！这正是她祖母当年在男权社会挣扎时，为了立足而一度依附、后来却又亲手打压下去的旧族之一！胤礽竟敢扯出这个姓氏？！他想做什么？！

老太太果然神色大变，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眯起，紧紧盯住胤礽：“你说什么？赫舍里？哪个赫舍里？！”

胤礽被她目光所慑，似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声音更显卑微：“回老夫人……便是……便是曾出过一位……述律氏老夫人的那个赫舍里部……”

“述律……”老太太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震惊、厌恶、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遥远的、被她强行压下的忌惮回忆。她当年借助舒穆禄部之力，后又因其势大难以掌控而反目，过程绝非光彩。此事乃她心中一段隐秘。

她再次上下打量胤礽，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却不再是单纯的针对性别，而是掺杂了更多关于“赫舍里”这个姓氏带来的历史纠葛和疑虑。

“赫舍里部早已零落，你说你是其后人，有何凭证？”老太太声音更冷。

胤礽低下头，露出脆弱的后颈，语气带着落寞与无奈：“流离多年，族谱信物早已遗失殆尽……奴才……无法证明。老夫人若不信，奴才……甘愿领罪。”他以退为进，将姿态放到最低。

孤赌的就是你对赫舍里的旧情……或者说，旧忌！

楚倾听到了他的心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好一手“白切黑”！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抓住了祖母心中最敏感的一处旧伤疤，并毫不犹豫地利用起来！

他自称赫舍里后人，一来，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细究）的身份，暂时堵住了“来历不明”的嘴；二来，巧妙地将祖母的注意力从“男女之防”引向了更复杂的“历史恩怨”和“政治疑虑”；三来，他表现得越是弱小无助、无法证明，反而越容易引发祖母一种复杂的心理——既怀疑警惕，又或许会因那段过往而产生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愿承认的“故旧之情”或“灭口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