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水魃歌(1/2)
——童声诱沉水
雨先是从天上落下来,后来便像是从地里反涌。
碾子山以东的洼地,一夜水深三尺,可水不流,也不晃,镜面似的,只把天空扣在里头。
水面之上,是铅灰色的夏末;水面之下,像有另一套日月,另一套人声,另一套呼吸。
林夜被陈三姑牵着,踩水而来。孩子五岁零三个月,眉心那枚铜钱大的青印,亮得比先前更急,像一盏风里的灯芯,被谁不断拔高、掐灭、再拔高。
每闪一次,水便涨一分;每灭一次,雨便重一层。
纸鸢剪影贴在他后颈,纸背朱砂被雨洇出红丝,像替他淌血。
“听见没有?”陈三姑停步。
林夜先摇头,再点头。
他确实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从耳廓里进来,而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一滴水先落在他的左锁骨,沿肋骨往下爬,爬到肚脐,再分成两股,一股继续下,一股折返上,钻进喉结,在喉核里化成一句歌。
歌只有四行,却像没有尽头——
“雨呀雨,慢慢落,
水呀水,轻轻托,
手呀手,慢慢拖,
脸呀脸,轻轻贴……”
调子极慢,每一拍都拖一条长长的尾音,尾音像湿布,一圈圈缠住心脏,越缠越紧,紧到心跳只能跟着拍子走。
水面上浮起一只瓦罐。
罐是空的,罐口用红布蒙着,布上画一只倒莲,莲心反写“水”字。
瓦罐无风自漂,漂到林夜脚尖前,轻轻一顿,像叩门。
红布自己解开,罐里慢慢长出一条手臂——
手臂极白,白得发青,五指并拢,指缝间连着薄如蝉翼的蹼,掌纹却是一条河,河水在皮下朝两头流。
手臂竖起,掌心对林夜,掌纹忽然开口,露出里面细小的牙,牙共七枚,一齐叩动,发出刚才的歌:
“雨呀雨,慢慢落……”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林夜体内传出,而是从掌纹的牙里弹出,每一字都像一颗糯米牙,先弹到他睫毛,再弹进他耳窝,软、黏、甜。
陈三姑抡起竹杖便砸,杖未落,手臂已“噗”地碎成一摊银亮的鱼卵,鱼卵在水里滚,滚成一颗颗小头,头有眼无珠,有口无舌,却继续唱:
“水呀水,轻轻托……”
数千颗头同时开口,水面便出现数千个漩涡,漩涡排成一排,像一张巨大的笙,每一个涡眼都是笙孔,风从孔里灌进去,灌出一模一样的调。
林夜眼神开始发散,瞳孔里倒映出数千个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漩涡里下沉,下沉时还在笑,笑得极轻,像终于找到去处。
纸鸢剪影一声尖啸,双翼拍水,激起一道赤金火帘。
火帘落下,鱼卵头瞬间被烫成白烟,可烟里仍带着歌:
“手呀手,慢慢拖……”
声音被火拉细,更软,更黏,像煮化的麦芽糖,裹着火星,继续往林夜耳朵里爬。
水开始往上长。
不是涨,是“长”——像植物,一节节拔高,每一节里都裹着半截童谣。
第一节水长到林夜脚踝,歌声便多一道和声,像有孩子在深水里拍掌;
第二节水到膝弯,和声里掺进女子轻笑,笑一出口,便化成水泡,水泡破裂,爆出更小的童谣;
第三节水到腰,林夜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加入合唱,“咚——咚——”成了鼓,鼓面是湿的,鼓槌是软的;
第四节水到胸口,他低头,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张脸——
那张脸是他自己,却又不完全:
眉毛左右颠倒,嘴角上下错位,鼻洞是空的,从左边进去,右边出来一条银亮的小鱼。
水里的脸对他点头,点头第三次,脸皮忽然“哗”地脱落,像剥洋葱,剩下一颗孩子的头骨,头骨额心嵌着一枚铜铃,铃舌是一截指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