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水魃歌(2/2)
水里的脸对他点头,点头第三次,脸皮忽然“哗”地脱落,像剥洋葱,剩下一颗孩子的头骨,头骨额心嵌着一枚铜铃,铃舌是一截指甲。
铜铃无风自响,声响便是童谣的副歌:
“脸呀脸,轻轻贴……”
每一次铃响,林夜便感觉自己的面皮被轻轻掀起一角,像有人用指甲试探着揭膏药,先揭一点,再贴回去,再揭更大一点。
疼倒不疼,只是麻,麻里带着痒,痒得他直想把自己整张脸撕下来,按到水里的头骨上。
陈三姑一把扯下自己外衫,衫上绣的“夜”字血印已变成浓绿,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衣襟,衣襟“滋啦”一声自燃,火是青色的,火头却发出婴儿啼哭。
她把燃着的衣服抛向水面,火遇水不灭,反而像油一样铺开,青火铺成一座桥,桥那头,是林夜;桥这头,是她。“踩火回来!”她哑声喊。
林夜抬脚,火立刻缠住他脚背,像给他穿了一双滚烫的鞋。
鞋底一沾火,歌声便“嗤”地低了半度,水面那张无脸头骨也往后退了半尺。
可只退半尺,铜铃更急地摇,副歌骤变——
“脸呀脸,狠狠贴!”
一个“狠”字出口,青火桥从中折断,火头被水一裹,竟化成一张燃烧的嘴,嘴一张,把林夜半个肩膀含进去。
火嘴含肩的一瞬,林夜听见真正的“水魃歌”完整版——
先前四行只是序章,接下来才是正文,正文共三段,每一段都比前一段低一个调,低到最后,已不像是唱,而是水泡在咽喉里破裂。
第一段:
“雨慢慢,水慢慢,手慢慢,脸慢慢——
慢到十年不过一眨眼,慢到爹忘娘,娘忘饭,
慢到童男童女站成盐,
慢到鱼在天上飞,鸟在水里眠。”
声音一落,林夜左脚踝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手拖进淤泥,他低头,看见水里伸出四条影子——
雨影、水影、手影、脸影,
四条影子缠成一条绳,绳头系在他踝骨,绳尾通向深井一样的黑。
第二段:
“雨快快,水快快,手快快,脸快快——
快到一息便是百年,快到刚生便是黄泉,
快到阎王数不完纸钱,
快到童男童女化成烟。”
声音一落,林夜右脚踝也一沉,水里却伸出四条白森森的骨——
雨骨、水骨、手骨、脸骨,
骨与影交扣,发出“咔啦咔啦”的机关声,像给林夜上了一套无形的镣铐。
第三段:
“雨停停,水停停,手停停,脸停停——
停到时间忘记转弯,停到生死忘记交换,
停到童男童女忘记喊,
停到鱼哭出盐,鸟哭出血,
停到——”
声音戛然而止,
停到一半,最可怕。
因为剩下一半,需要林夜自己填上去:
他喉咙不受控制地开合,声带被水泡软,却还是被拎起来,像一根湿面,自己扭成字:
“停到……我……把脸……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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