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父子归乡、傩舞拦道(1/2)
且把日子拨回去半旬,先说两桩旧闻。
同一个月里,江西袁州府分宜县,先后回来了两个人。
先回来的是严嵩。
老人走得慢。
几辆锦车,几十个随从,晓行夜宿,一日不过五六十里。
老人身穿道袍,头上戴着一顶角巾,身形佝偻像一块焦木。
右手里握着紫毫笔,膝头上摊着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半阙青词:
“伏愿玄穹垂鉴,轸念微臣犬马之微躯,早赐还辕之沛泽”
每有心情,他都要研墨写些东西。写完不寄,吹干后收进随身一只乌木匣子里。
“老爷,”老仆严安替他把纸收好,“人都出京三个月了,还写这个做什么?”
“你不懂。”
严嵩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老夫的手,一日也不能生。万一有一日西苑想起老夫,老夫提笔,便要能写。”
信倒是也寄,寄给京中的旧吏、门生,探问万寿宫的动静。
十封里,能回两三封,回信的措辞一封比一封含糊,末了总要劝一句:相爷安心颐养,莫再通问。
这一日车马终于行至了袁州地界。
道路两侧是熟悉的山,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正是挂果的时节,绿意浓得化不开。
几个赤足的乡农正挑着粪桶在田埂上歇息,看见这队气派不凡的车马,纷纷驻足远望,脸上没有多少畏惧,倒有几分惊异。
车马越过他们,可前头村子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唢呐,还有一群人踩着鼓点又蹦又跳,个个戴着狰狞木面。
新跟来的随从不识得,回头请示:“老爷,一伙乡民拦道喧闹,奴才这就去驱赶。”
车里静了片刻,严嵩撩开锦帘一角。
外头是晒麦的场院,二三十个精壮后生,戴着木雕面具。
男人们踩着鼓点,一进一退,跳得尘土飞扬,场边老人敲锣,孩子追着面具跑。
“回老爷。”一个跟了严嵩数十年的老随从凑近车辕,低声道,“那是在操练傩舞,袁州乡间,酬神驱疫,都兴这个。”
严嵩浑浊的双眼闪了闪,他就是本地人,哪里能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任他们去吧。”
车走过去了,鼓声在后头响了半里地,又慢慢淡了。
那一日车队到了分宜县介桥村,族里老小迎出去二里地,连祠堂也开了中门迎接。
族老拄着拐,把严嵩从车上接下来,一路搀进祠堂上香。
香案前的族老笑着说:“老相爷是我介桥严氏开族以来,出过的最大的官。”
这话自然不假。
嘉靖初年的县学,是严嵩出钱修的。
钤麓书院,也是他捐的。
村口的石桥,灾年的放赈,桩桩件件,族谱里记得清清楚楚。
他做了十几年的首辅,袁州府的赋役,也确实靠着他的面子减免过几回。
实实在在落在乡邦身上的好处,乡人自然记得住。
受过他提携的乡绅,照旧登门问安,礼数一分不少,在这些人眼里,这是位功过相半的致仕旧相,体面要维持。
或有受过严家欺负的,看不惯严家子弟的乡绅,虽不来迎接但也不敢闹。
茶余饭后,只幽幽的说一句“严家也有这一日”,说完便只好各自关门。
惹不起躲得起。
袁州府和分宜县的官员们,照旧递帖问安。
朝廷没有下旨贬斥,他终究是做过首辅的人,礼数上谁也不敢短了他。
严嵩回来后,略兴了土木。
旧第修了修,钤山草堂扫了扫,园里的池子重新引了活水。
富贵还乡,钱还是很多的。
乡民大多也还敬他,私下里也有议论。
“严相爷是好人呐,修桥,铺路,放赈,哪一样少了?”
“就是可惜,生的儿子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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