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257章(2/2)
强巴被拖到院子中央,破皮袄被人一把扯下,露出精瘦的背脊。
鞭稍撕开空气,每一下都抽得皮肉凹陷,留下红肿交错的印痕。
鞭声终于停了。
强巴瘫在冻硬的泥地上,像块被人丢弃的破布,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兰尕猫着腰溜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拖。
她撕下布条蘸了凉水,轻轻擦拭那些往外渗血的伤口。
强巴的脊背每被碰一下便剧烈抖一抖,可牙关咬得死紧,没漏出一声呻吟。
兰尕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时,他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底烧着暗红的火,几乎要把眼白吞没。
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滚出嘶哑的誓:“佛祖不让我开口,那我就把嘴封死。”“只要我不说话,就不用学马叫,不用喊谁一声少爷,也不用叫谁老爷。”
从那以后,强巴真的成了个哑巴。
他眼神灰蒙蒙的,动作像上了锈的齿轮,只有鞭子落在身上时,喉咙里才挤出几声沉闷的哼。
他的腰始终佝偻着,旧伤定型了这副姿态,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背上,一直没有被卸下来。
日子一天天碾过去,强巴二十多岁了。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刃口。
收工后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跟其他奴隶一道,木然地排着队走向寺庙。
当年的小管事次仁如今接过了他父亲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枚印章,蘸了红印泥,挨个往奴隶脸上按。
这便是他们一天劳作的报酬。
盖完章,强巴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次仁面前跪下来,双手撑地,腰背弓成一个稳固的台阶。
次仁理所当然地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踩在他腰窝上,借力一蹬跨上马背。
次仁理所当然地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踩在他腰窝上,借力一蹬跨上马背。
强巴佝偻着腰,挪向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棚子。
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就扑了上来,是兰尕。
她脸上泛着一种强巴很多年没见过的光,眼睛亮得吓人。
“强巴!强巴!”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可眉梢都在跳。
她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一把将强巴拉进窝棚。
她哥哥在寺庙的铁匠坊干活,消息比别处灵通些。
“我哥今天悄悄跟我说,昨天有个赶脚的,就是那种到处送货的脚夫,跑到铁匠坊歇脚。
那人一点都不害怕。”“你知道吗?他压根不怕用铁匠坊的碗喝水。
他说什么铁匠的碗会让骨头变黑——全是假的!”
强巴那双空洞的眼睛动了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他当然听过那个说法,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是僧侣用来隔开铁匠和其他奴隶的法子。
“那赶脚的说,”兰尕舔了舔嘴唇,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外头,天早就变了。”
兰尕的嗓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变成气流摩擦的细响:“他敢这样,是因为菩萨兵说了句话——他们说,种地的、赶路的、流汗的,是这世上最讨人喜欢的人。”强巴的手被兰尕握住,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来。
她接着说:“那个赶脚的讲,他在高原上跑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队伍。”“他们的旗子上,画着麦穗围着一颗五角星。”兰尕吸了口气,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夜晚篝火里腾起的火星子。
“他说——菩萨兵就是专门砸锁链的兵。
强巴,你听明白了吗?能砸断锁链的兵!”
强巴脑子里想象不出兰尕说的那种兵。
他见过的兵,只有庙里那些裹着暗红僧袍、手里拿戒刀棍棒、一句话就能让他趴在地上等死的人。
可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空气里就多了点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像高原上沉下来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寺庙里每个角落都喘不过气。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过了些天,他偷偷瞄见几个平日里站在高处、从不正眼看人的执事僧,脸上居然露出一种他没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怕。
他们捻佛珠的手比往常快,眼睛总是往东边瞟,像是等着什么东西扑过来。
几天后,那层压抑像冰面一样碎了。
法螺号声尖锐地撕破天,满寺庙的经堂和武场里涌出大量武僧,蚂蚁炸窝似的聚拢。
强巴、兰尕的哥哥格桑,还有所有身体还算完整、还能干活的奴隶,全被抓去派活儿——押送那些货物。
没人告诉他们去哪儿,也没人解释要干什么,只有皮鞭甩在空气里啪啪响,逼着他们上路。
强巴没有鞋。
他的脚板底下早就不是肉了,是厚的老茧和裂开的口子,一年四季冻着磨着,早就变得不像人脚。
可这条路比任何苦刑都狠——碎石扎、冻土硌、残雪里藏着冰碴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开始还觉得疼,后来整个人都麻木了,再后来就是钻心的疼从骨髓里往外钻。
脚底的皮磨穿了,裂口撕得更深,血水流出来,在冷风里很快冻住,糊上泥巴和砂子,再被下一步踩进肉里。
三天不到,他的两只脚肿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连看一眼都让人牙根发酸。
可皮鞭还是一样落,背上的货物照样压,几乎把他的脊梁压断。
兰尕的哥哥比他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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